第154章 忽悠的艺术
    暮色四合，小红星连锁一號店今日的处女秀终於打烊。人群恋恋不捨，围在关上的大门前不愿走，乱鬨鬨的，这是他们生命中难忘的一天。
    大门口牛大力、马国彪两人秦叔宝、尉迟恭一样，手持螺纹钢，凶神恶煞，防止热情过头的小青年还想钻进去。
    一楼大厅，大铁门隔绝了外头街道的喧囂。
    店里灯火通明，只有算盘珠子里啪啦的脆响，连成一片。
    是算盘珠子声，也是钱的声音。
    几十名刚下班的员工，此刻谁都不觉得累。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盯著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钱。
    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图、一块钱的拖拉机————五毛、两毛、一毛————五分、两分————
    光硬幣就装满了好几个簸箕————
    “报告卫总！今日营业额核算完毕！”
    杜小秀声音有点颤，把最后统计结果递到卫建中手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都看著卫建中。
    夫家都在等那个数字：小红星第一个销售实体，连锁店一號，第一天开张的盈利。
    卫建中扫了一眼报表，沉吟片刻，最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有人小声猜。
    这年头，一个大厂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三千块就是100个月工资。
    但今天这么火爆，3000的收入也不太可能，太少了。
    喊出三千的这傢伙，也是逗乐，不可能才3000
    “三————三万？”杨境泽咽了口唾沫。
    这个数又太大了！別说其他人，连杨境泽自己也不敢相信。一天赚3万？抢钱啊！
    “三十块。”
    卫建中道。
    啥？30块钱？
    大家都要疯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的。
    好不容易安静点了，卫建中双手下压，含笑道：“真的是三十块，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这个月基础奖金，每人三十块，上不封顶！”
    寂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首先嗷了一嗓子，接著整个一楼大厅沸腾了起来：“卫总万岁！”
    “小红星万岁！”
    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这年头，三十块相当於一个月的工资！
    发完钱，卫建中让其他人早点回去休息，店里只剩下了他和薛志明。
    喧闹过后的店铺显得有些空旷。
    薛志明手里攥著领到的三张大团结，但没有像知青们那么狂喜。
    他坐在柜檯后，擦著汗，眉头微微锁著。
    “怎么，老薛？嫌钱少？”
    “不是。”
    薛志明抬起头：“卫总，我是心里不踏实。”
    “哦？”卫建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来听听。”
    薛志明把手里的奖金塞进兜里，嘆了口气：“今天的火爆，我看在眼里。但这火爆背后，靠的是啥？靠的是咱们有港岛霍家从广州发来的货，有別处买不到的紧俏货。说白了，咱们现在就是个————二道贩子。”
    卫建中没打断他，示意他继续。
    “现在改革开放，各种行政规定，都在摸索，变化比较大。今天咱们能拿到货，明天保不齐別人也能拿到。等大家都去广州拿货了，咱们小红星还有啥？光靠那几个漂亮姑娘鞠躬说欢迎光临？服务这东西，好学。咱们没自己的根儿啊！”
    卫建中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薛志明肩膀。
    “薛哥啊，果然薑是老的辣。”
    卫建中走到货架前，隨手拿起一个从广州进来的计算器，“你说到了点子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渠道为王是不假，但真正的王牌，还得是產品。咱们不仅要卖別人的货，更要卖咱们自己造的货！”
    “自己造？”薛志明一愣，“陶瓷刀、电饭锅，还有————龙虎、龙虎————这些不都已经自己造了吗————”
    卫建中眼神灼灼，“小红星的核心竞爭力是什么？是研发！是技术！是別人抄都抄不到的。”
    薛志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卫建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
    这是小红星刚刚试製出来的样品，还没摆上货架。
    “薛哥，你看这个。”
    卫建中大拇指轻轻一按笔尾。
    咔噠。
    清脆的一声响，笔尖探了出来。
    再一按。
    咔噠。
    笔尖缩了回去。
    薛志明接过来，拿在手里摆弄了几下，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好！不用笔帽，这一按就能写，方便！这是咱们造的？”
    “对，按压式原子笔。”
    卫建中拧开笔桿，露出里面的弹簧，“结构简单，但在国內，咱们是独一份！现在的原子笔，要么是插笔帽的，要么是旋转出来的，都得两只手操作。”
    “这东西肯定好卖！”薛志明立刻做出了判断，“看著就新潮。”
    “那你卖给我试试？现在我就是客户，你就是小红星的销售经理。来，卖给我？”
    卫建中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假设我现在是顾客，你把这支笔卖给我。”
    薛志明愣了一下：卫总这是在考教我？
    无论是不是，也得打起120%的精神！
    薛志明清清嗓子，把笔举到卫建中面前，摆出一副诚恳的笑脸：“卫总，您看这笔，造型流线，握感舒適。关键是它方便啊，您单手就能操作，不用担心笔帽丟了。而且这弹簧声音多脆，听著就解压。再加上这笔芯的圆珠，千万別小瞧，这可是真正的高科技————”
    卫建中听著，微笑著摇了摇头。
    薛志明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卫总，我说的不对？这確实是它的优点啊。”
    “对，但也平庸。”
    卫建中站起身，拿回那支笔，“老薛，你这思路还是僵化了。卖东西，不能光卖东西本身。外国有个推销大师说过，卖烤肉的时候，你卖的不是烤肉，是滋滋的声音，是肉香。”
    薛志明眨巴著眼，若有所思。
    “看著。”
    卫建中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个花，“如果我是个机关单位的领导，这支笔，我就这么卖————”
    语气沉痛：“同志，您看。传统的旋转笔帽原子笔，打开需要两只手，旋开、套上，这一套动作下来，至少需要3秒钟。”
    “而这支按压笔，只需要0.1秒。”
    “您可能会说，这也节约不了多少时间，才2.9秒嘛。”
    卫建中的语调突然拔高：“但是！同志，咱们中国有八亿人口！如果每人每天使用十次笔，每人每天节约半分钟。八亿人，那是多少时间？”
    薛志明张大了嘴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那是四亿分钟！是六百六十万个小时！折合成標准工作日，八十多万！”
    “仅仅是因为换了一支笔，咱们国家每天就能凭空多出八十多万个劳动力的工作时间！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在为四个现代化抢时间！这是在为中华民族而在爭分夺秒！同志，您买的不是笔，是国家级別的效率、是民族的未来！”
    薛志明听傻了。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支几毛钱的破笔，愣是让每个卫总出了拯救世界的感觉！
    “这————这————”薛志明结结巴巴，“这也太————”
    “还没完。”
    卫建中变得温和亲切，像是邻家的大哥：“如果我是个家长呢？”
    卫建中把玩著手里的笔，“之前的话术就失效了。家长关心国家大事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的。都是普通老百姓。”
    “这时候你要说：您看这笔，最新科技！一按就出来，多新潮！现在的孩子，学习压力大、枯燥。如果有一支这么好玩的笔，孩子是不是就爱拿起来写写画画？是不是就更愿意坐在书桌前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
    卫建中压低声音：“哪怕这支笔能让孩子每天多学十分钟，最后就是高考的，因为做过见过相似题目，多考了一分！”
    卫建中伸出一根手指，在薛志明面前晃了晃。
    “老薛，你也知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那就是几千个名次的差距啊！这一分，可能就决定了孩子是去读重点大学，还是去街道厂里当临时工；是坐办公室干部，还是下车间扛大包。这一分，就是孩子的一辈子啊！”
    “別犹豫了，为了孩子的一辈子，这支笔贵个一毛钱，您觉得值不值？”
    薛志明猛地站起来：“值！卫总！这笔我要买，多买几根！”
    “我家那三个兔崽子，正是不爱学习的时候！”薛志明急得脸红脖子粗，“尤其是老大，马上中考了！快，给我十支！不，二十支！”
    卫建中哈哈大笑，把一大包样品扔给他。
    薛志明抱著笔，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被忽悠了？
    而且是被忽悠得心甘情愿，恨不得掏心窝子，更別说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