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人活脸树活皮
    “厂长。”
    薛志明抬起头打断了李长江的话。
    “我不怕闪失。”
    薛志明咬著牙道，“我在厂里这么多年，混吃等死，能偷懒就偷懒，一包烟一杯茶，一张报纸混一天。我对不起红星厂，也对不起您。”
    说到这，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但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我得————我得换个活法。
    我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不能跟老婆躲猪圈里都把我们两口子“，他说不下去了。
    李长江看著他，沉默良久。
    这年代，住房难是普遍问题。三代同堂挤一间屋的比比皆是。因为房子问题闹离婚的、打架的、甚至出人命的，李长江见得多了。
    但像薛志明这样，逼到这一步的这种特殊情况，也还是比较少见。
    “行。”
    李长江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不拦你。红星厂的待遇也就那样，除了稳定，暂时给不了大家更多。你有这个志气，想去闯一闯，我支持！”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薛志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了那边，好好干。给咱们红星厂的老人爭口气。
    97
    薛志明身子颤抖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住了，没掉下来。
    他深深地给李长江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二二夜已深，小红星临时办公室里，卫建中刚忙完手头的事，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门推开了，王小山、李爱国和杨严实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卫总！別忙了！”王小山手里拿著一副扑克牌，那是从广州带回来的新货，图案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扑克脸，每张牌都不一样，是泳装欣赏，王小山从此牌癮更大了，每天不“啪啪啪”几回，压根受不了。
    “今晚三缺一，卫总来陪我们仨来玩几把？”
    李爱国跟著起鬨：“就是，卫总你这天天连轴转，铁人也受不了啊。来来来，放鬆放鬆，联络联络感情。”
    卫建中笑了笑，把文件收进包里：“行，那就玩几局，不过咱们不耍钱，输了钻桌子。”
    几个人刚把桌子拼好，牌还没洗匀。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谁啊？这么晚。”王小山嘴里叼著烟，过去开门。
    门一开，薛志明站在门口。
    “都在呢？”薛志明看到还有別人，明显愣了一瞬，“小卫————卫总，没打扰你们吧？”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不自然起来。
    昨晚发生在薛志明身上的事情，永远是人民群眾最喜闻乐见的，甚至连薛志明当时穿什么顏色的裤衩，都有好几个版本在流传，他们三个也不例外。
    恐怕唯一不知道的，也就卫建中了，也主要是他今天一天都在忙和金红星玻璃的配方，別人也不会閒得蛋疼占用他时间，聊这些个八卦。
    王小山他们三个，此刻见到当事人，气氛一下就微妙起来。
    “哎哟！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还有点事！”王小山把手里的牌一扔，转身就往外溜，“我那衣服还没洗呢，你们忙啊。”李爱国外套就跑。
    “卫总，今天不凑巧，就先不玩牌了，改日，改日吧！”杨严实也走了。
    一眨眼的功夫，屋里就剩下了卫建中和薛志明两个人。
    卫建中看著那扇还在晃悠的门，一脸莫名其妙。
    这帮小子，平时见了扑克就走不动道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那是薛志明，管不到他们三个的，又不是李长江厂长。
    卫建中摇摇头不明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薛哥，坐。”
    薛志明没坐，“卫总，这屋里闷。”薛志明看了看窗外，“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
    卫建中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行，那就走走。”
    两人出了门，沿著厂区的煤渣路慢慢走著。
    一开始，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家常。
    “嫂子身体还好吧？”
    “挺好，挺好。”
    “几个孩子学习怎么样？”
    “也就那样，皮得很。”
    聊著聊著，卫建中发现，薛志明並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他是带著卫建中，不知不觉地穿过了生產区，越过了仓库，径直朝著厂区西北角走去。
    那边越来越偏僻，路灯也越来越少。
    空气中，隱隱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养猪场的味道。虽然猪都杀了，圈也空了，但那股经年累月的味道，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卫建中有些纳闷。大晚上的，薛志明带他来猪圈干什么？
    走到一排空荡荡的猪圈前，薛志明停下了脚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野草发出的沙沙声。
    月光洒在那个废弃的看猪人的小土屋上，显得格外淒凉。那扇被踹坏了一半的木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薛志明站在那儿，盯著那个小土屋看了很久。
    卫建中知道薛志明一定有事情，就没说话，站在一旁陪著。
    良久，薛志明转过身，看著卫建中，“卫总。如果我加入小红星，是不是真的能分房？”
    卫建中看著薛志明那张憔悴而又肿胀的脸，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猜到薛志明遇到了难处。
    “薛师傅。”卫建中改了称呼，语气诚恳，““我来红星厂第一天，进的就是质检科。我的第一个同事，就是您。那时候我两眼一抹黑，连洗澡票在哪领都不知道，是您带著我。”
    卫建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还有冯德利那次。您平时与世无爭的一个好好先生，为了我，跟冯德利干仗，挨了两拳。最后还要写检查。”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卫建中看著他，“您要来，我举双手欢迎。至於房子，那是小红星的標配。”
    卫建中诚恳的道：“您愿意加盟，三室一厅带阳台，我给您留一套最好的，三楼、朝阳。”
    三室一厅！
    薛志明嘴唇哆嗦，他太需要这个了。
    他做梦都想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关起门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活著的地方。
    一个不用担心儿子忽然回家，只能去猪圈“耍流氓”的地方。
    “卫总————小卫！”薛志明在哆嗦。
    卫建中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薛师傅，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
    “您现在端的是铁饭碗，虽然工资不高，但那是国家的。生老病死，国家都管。来了我这小红星，那就是自负盈亏。虽然我现在看著红火，但做生意就有风险。万一哪天我赔了，或者政策变了，您可能连退休金都没了。”
    “这条路有风险，您，上有老下有小，真的想好了？”
    卫建中说的是实情。
    这个年代，放弃国企编制去一个个体户性质的公司，確实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且说实话，失败者並不少。
    虽然卫建中完全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但他更希望薛志明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而不是投机。
    薛志明听完，神情奇特，指著远处猪圈那间破屋子道：“小卫，我不怕你笑话，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的事，但纸包不住火，你肯定会知道，我就先说了吧————”
    “昨晚————我吃了你给我的药————然后————就在那儿，跟你嫂子————后来，老马他们——
    ”
    薛志明把一切都告诉了卫建中。
    “人活脸树活皮，我现在是没脸做人了啊，小卫！————
    不需要细说。
    不需要说他是怎么被民兵堵住的，不需要说他是怎么光著屁股被小罗扇耳光的，不需要说马振武是怎么转身迴避的————
    一句“没脸做人”道尽一切淒凉。
    “我有三个大儿子，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米。”
    薛志明惨笑一声，“铁饭碗？铁饭碗能让我像个人一样和媳妇一起睡觉吗？”
    “我想好了。小卫。跟你说这些不是卖惨，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没退路了，不跟著你混个人模狗样，我薛志明，没脸了，没法活人了！”
    “没脸了没法活人”这话说出来，卫建中懂了：再多说什么再安慰，都没意思的。
    老薛之前对他不错，这会儿他陷入绝境，卫建中决定拉他一把：“薛哥，只要您愿意，小红星的大门，永远对您敞开。”
    薛志明听了卫建中的话，別过脸擦了把，再转过来时，整个人都变得年轻了一样。
    他最担心的是卫建中再把他推出去。已经跟李厂长那辞职了，薛志明其实已经无路可走，除了小红星。
    心里稳定了之后，薛志明也放下心，半开玩笑说：“卫总啊，我丟这个脸，一小半也是因为你那个龙虎固本颗粒，药力十足！不过，药虽然好，就是吃起来不妨，太粘稠！不方便吞服。”
    卫建中奇道：“粘稠？”
    薛志明道：“那可不粘稠嘛，那么大搪瓷缸，都化不开。”
    卫建中想了想，怯怯的问，道：“薛哥，这些日子来，你每天都是按我说的，一日一次，一次一包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