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今晚的月色真美
    三个孩子嚇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李长江背著手，气呼呼地闯进来，活像个上门討债的地主老財。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指著卫建中：“好你个卫小子，连我都敢骗！老刘全跟我说啦！”
    卫建中给李长江倒了杯水，笑道：“厂长，我骗您啥了？”
    “那座渣土山！”李长江拍著大腿，“老刘都说了，那玩意儿现在是宝贝！能烧那个什么————
    超级砖！那是钱啊！那是金山银山！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点头让你拉走了？不行！我后悔了！我吃亏了！我要反悔！”
    好傢伙，直接耍赖了属於是。
    卫建中还没说话，林小芳先急了。
    小姑娘平时靦腆，但这会儿脸涨得通红，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卫建中身前。
    “李厂长！您怎么能这样！”林小芳声音虽然有点颤，但语气很坚定，“当初是您嫌那堆渣子占地方，求著哥哥弄走的。现在哥哥变废为宝了，您又来要回去？这————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就是！”林小初也插著腰，气鼓鼓地说，“李伯伯说话不算话！羞羞！”
    林小东虽然不敢说话，但也紧紧抓著卫建中的衣角，警惕地看著李长江。
    李长江愣了一下，看著这三姐弟同仇敌愾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好笑。
    “嘿！你们这三只小白眼狼！”李长江指著他们，“这就护上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说是三只小白眼狼，眼睛却只看著林小芳。
    林小芳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低著头不敢吭声了，但身子还是没挪，挡在卫建中身前。
    卫建中笑著把孩子们拉到身后：“行了厂长，您这无事不登三宝殿。那渣土山您要是想要回去，也行。不过————我觉得您这大晚上跑一趟，不是为了这点破烂吧？”
    李长江也不装了，嘿嘿一笑，搓了搓脸。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
    李长江嘆了口气，神色正经了不少：“其实吧，是有个难处想找你搭把手。咱们厂那个子弟学校，还是五十年代盖的平房。前天晚上那场大雨，塌了两间教室。还好是晚上，没伤著人。我寻思著，想翻修一下。”
    说到这，李长江一脸愁容：“你也知道，现在基建指標卡得死。钢材、水泥、砖头。求爷爷拜奶奶的，批不下来。上次我这张老脸，都卖光了，就你那五十吨钢材。再卖，我也没脸可卖了。你小子现在这超级砖，搞得风生水起的————我寻思著————能不能借点砖头？”
    卫建中愣住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孩子。
    林家三姐弟，都在红星子弟学校读书。
    “校舍？子弟学校的校舍？！”卫建中问。
    “可不。”李长江掏出烟，想点又不点了，“咱们这帮老傢伙苦点没事，不能苦了下一代啊。
    我就想著，能不能从你这儿————”
    “厂长。”
    卫建中打断了他。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笑容全部消失，非常严肃。
    “我卫建中这里表个態：这事儿您不用求我。这就是我的事，应该的！”
    “子弟学校翻修，全部算我的！钢材水泥，从小红星出。至於砖头。”
    卫建中指了指窗外，夜色中轮窑厂的方向。
    “超级砖优先供应子弟学校！要多少给多少。校舍全部翻修，给孩子们盖楼房！盖全庆安最结实的楼房。”
    李长江手里的菸捲掉在了地上。
    他本来也就是想来打个秋风，弄点砖头。
    没成想，卫小子直接把盘子全端了？
    “你————你说真的？”李长江有点结巴，“那可不是小数目————”
    “指標富裕，钱我有。”卫建中笑了，又说了那句名言，“我现在穷得就剩钱了。再说了，为了小芳小初小东，为了厂里的孩子，这点钱算什么。”
    三个孩子都在看著卫建中。
    尤其是林小芳，看著卫建中的眼睛闪著光，娇波流慧，咬著嘴唇，手里的衣角都被她快绞烂了。
    李长江走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
    月亮升起来了，把厂区的路照得很亮堂。
    老厂长心情大好，背著手，唱起了京剧《大闹天宫》：“猴头啊，猴头！你將我葫芦內的金丹，尽情偷吃，一粒不留—可知你今日却犯在我手？”
    这几句唱得字正腔圆，在空旷的厂区里迴荡。
    李长江回头看了一眼卫建中的宿舍楼，那窗户还亮著灯。
    “嘿嘿。”
    李长江自言自语道：“卫小子啊卫小子，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是个孙猴子，本领高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可我李长江是什么人啊？我就是西天如来佛祖！”
    “你本事再大，只要你有情有义，只要你心里装著这厂子，装著这帮孩子，你就永远跳不出我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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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得意地看向夜空中两颗星，满脸自豪：“老林，还有弟妹，老李我的眼光怎么样？咱就说是个有担当的！”
    他大笑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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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李长江，卫建中一定要送三个孩子回家。
    四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林小初和林小东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在討论刚才李厂长吃瘪的样子。
    卫建中和林小芳走在后面，隔著两步远的距离。
    今晚的风很轻，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哥哥。”
    林小芳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是不是傻呀？”
    “嗯？”卫建中转头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有著一层绒绒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李厂长那是欺负人。”林小芳有些愤愤不平，“子弟学校是厂里的事，也是市里的事。你的小红星才刚起步，杜姐姐都说了那么难。你为什么要大包大揽？那要花好多好多钱的。”
    小姑娘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卫建中，眼睛里全是心疼。
    “他就是看你好说话，看你心软，故意来坑你的。”
    卫建中看著这丫头替自己著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年头的女孩子，心眼实诚得让人想哭。
    “小芳。”
    卫建中温和地叫了一声。
    “我不傻。”
    卫建中指了指前面蹦躂的小初和小东。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但是那几间危房，我是真怕。”
    “你们三个都在里面读书。”
    卫建中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小芳的眼睛。
    “我感谢李厂长。无比感谢。要不是他说，我都不知道校舍有危房这档子事。要是哪天房子真出了事，伤著你们哪怕一根小手指头————”
    卫建中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
    林小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感觉脸上烫得厉害，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哥哥、哥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小芳莫名其妙想到那天在公路上和哥哥相拥，还有那天晚上哥哥给自己挑脚上水泡的情形，脸颊发烧了。
    前面，林小初和林小东还在喊著：“哥哥，快点呀！我们要回去吃西瓜！”
    他们只当是卫哥哥宠著自己，高兴得很。
    只有林小芳手指轻轻绞著辫稍。
    她看著卫建中的侧影，忽然觉得，这颗心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傻瓜。”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骂了一句。
    似有千言万语要跟卫建中说，最终只是微微抬头，化作了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
    卫建中看著少女脸颊上荡漾的羞涩笑意，一句“你比月色还美”差点脱口而出，最终答道：“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