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掛四份保全。”
    江如是话音落下的一瞬，仓库里的旧灯先暗了一下。
    不是灭。
    是那道冷白切割光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灯罩里，只剩一粒针尖大小的光，悬在江未央后颈上方。
    它还没走。
    它在等。
    年轻滤芯商握著灰板，喉咙发紧。
    “怎么掛？”
    江如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还压在旧扫描器外壳上。
    半星心泵在壳里低低跳了一下。
    咚。
    江巡胸口迟了半拍。
    咚。
    这半拍终於分开了。
    但分得很不稳。
    像两根被强行拆开的线，仍旧隔著空气互相拉扯。
    江如是抬眼。
    “大姐先。”
    江未央笔尖已经压在帐纸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
    外部產权保全。
    被保全物：江巡。
    分离保全物：半星心泵样本。
    承接人：江未央。
    不得因风险、死亡、救援、聚合建议而解除。
    每写一行，头顶旧灯里的冷光就亮一分。
    年轻滤芯商看得后背发凉。
    “大姐，它在盯你。”
    江未央：“让它盯。”
    冷光忽然往下压。
    江巡右手晶膜瞬间顶起。
    荆棘项圈残件被他指节压得轻响。
    江未央没有回头。
    “江巡。”
    他停住。
    “状態。”
    江巡闭了闭眼。
    “胸口对拍分离。右手热。十字星冷线加深。代偿衝动强。”
    江未央落笔。
    代偿衝动作废。
    冷光压到她后颈半寸处。
    项圈残件被她反手扣起，黑色弧片贴在帐纸右上角。
    冷光一偏，擦著她散落的一缕髮丝落在铁桌边缘。
    那缕髮丝无声断开。
    江巡睁开眼。
    江未央依旧低头写完最后一行。
    外部產权保全掛载完成。
    小屏冷字闪烁。
    外部產权链污染仍存在。
    建议清除承接人。
    江未央补了一行。
    建议不构成执行。
    冷字停顿。
    江如是淡淡道：“第二份。”
    她把旧布条上那段医生端残码按得更紧。
    布条已经被她指腹上的血浸湿一点。
    那不是乾净的血。
    混著灰白涂层粉、稳定剂残渣和半星离舱时蹭下来的微量冷屑。
    江如是用指甲把那点混合物压进旧扫描器外壳封口旁。
    “医疗体徵保全。”
    年轻滤芯商赶紧写。
    江如是声音平稳。
    “样本离舱状態由医疗端维护。”
    “低频分离期间，样本不得被判定为江巡可认领组织。”
    “任何聚合建议，必须经过医疗体徵否决。”
    小屏立刻弹字。
    医疗端权限不足。
    江如是抬起带血的手。
    “我切的。”
    冷字一顿。
    她继续说。
    “我分离的。”
    旧扫描器里，半星心泵再次慢了半拍。
    江巡胸口没有立刻跟。
    年轻滤芯商猛地看向灰板。
    “错开了。”
    “记录。”
    江如是没有半点喜色。
    “低频分离由医疗端实操形成。存在即不可刪除。”
    江未央接上。
    医疗端失能不触发聚合。
    江如是看了她一眼。
    江未央没有抬头。
    “你也一样。”
    江如是轻笑。
    “谢谢大姐给我安排身后事。”
    江莫离在c区咬著布条，含糊道：“你们能不能別把死说得跟排班一样。”
    江未央：“轮不到你。”
    江莫离：“到我了。”
    她把已经被咬烂的布条吐开，汗从眼尾滑下去。
    “第三份，真实痛感保全。”
    江如是看向她。
    “你现在曲线不稳定。”
    “真实的才不稳定。”
    江莫离抬起眼，唇色发白，虎牙却抵著下唇。
    “它要学，就让它学我的脏尾巴。”
    她把手掌按在腿侧矿化暗纹旁。
    没有用力。
    只是贴上去的一瞬，整条矿化纹路像被电击，暗红细光顺著膝上往大腿中段窜了一截。
    江莫离闷哼。
    她没有叫。
    只是肩背猛地绷紧，指尖抠进垫板边缘。
    江巡低声：“莫离。”
    江莫离立刻抬眼。
    “哥哥，报状態。”
    江巡沉默半秒。
    “回答衝动。强。”
    江如是冷声：“作废。”
    江未央写。
    被保全物不得因真实痛感生成救援確认。
    江莫离笑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
    她喘著气，声音发哑。
    “三息半延迟。四息七反跳。矿化噪声滯后。疼痛十。”
    江如是把曲线接到灰板侧栏。
    “真实持续痛感保全。”
    年轻滤芯商写得手指发僵。
    “疼痛曲线归医疗端调用。”
    江莫离立刻骂。
    “你又占我便宜。”
    江如是：“你主动递的。”
    “递给哥哥，不是递给你。”
    江未央淡淡道：“哥哥没签收权。”
    江莫离噎了一下，气笑了。
    “行。”
    她疼得眼角发红，嘴上还要凶。
    “那先寄存。”
    灰板上的痛感曲线乱得不像样。
    没有任何標准化美感。
    每一次上升后都会卡顿，每一次回落后又会反咬一口。
    江如是盯著那条线。
    “它学不乾净。”
    江巡低声：“为什么？”
    江如是看他。
    “因为人疼的时候会忍。”
    她顿了顿。
    “接口不会。”
    江巡没有再问。
    第四份保全落到a区。
    遮蔽壳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旧棺。
    江以此没有醒。
    碎屏边缘那行短码仍然亮著。
    禁止哥哥单独確认。
    年长女人手指压在壳边，不敢多碰一点。
    “她没醒。”
    江如是：“不用醒。”
    江未央把帐纸推到a区方向。
    “底层禁止確认。”
    江如是补充。
    “不读取脑机，不唤醒，不调用神经元，只掛预写战术自检。”
    年轻滤芯商迟疑。
    “老四不醒，系统会认吗？”
    下一秒，碎屏底部的旧电噪跳了一下。
    滋。
    那行短码后面，只慢慢续出两个词。
    return false。
    江如是立刻道：“记录。不是清醒，是预写条件自检。”
    小屏冷光疯狂闪烁。
    底层禁止確认来源残缺。
    建议忽略。
    碎屏没有再输出。
    只有最底层那行旧条件重复亮了一次。
    return false。
    仓库里安静了一息。
    江莫离疼得眼睫发颤，还是笑了声。
    “老四昏著都这么凶。”
    江巡看著那行歪扭短码。
    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未央把帐纸推到他面前。
    “看。”
    江巡垂眼。
    四份保全被一张一张压在他膝前。
    外部產权。
    医疗体徵。
    真实痛感。
    底层禁止確认。
    每一份都不问他愿不愿意。
    每一份都把他往“人”里拖。
    小屏冷字忽然变成一行更细的提示。
    检测到被保全物自愿栏位。
    建议確认保全意愿。
    江巡抬眼。
    墙后很安静。
    连贴门声都退了。
    它在等他一句话。
    江未央笔尖悬著。
    江如是手指压住医疗残码。
    江莫离痛感曲线乱跳。
    a区碎屏旧电噪微微亮著。
    江巡低声：“我不確认。”
    小屏瞬间亮起。
    拒绝確认可视作反向確认。
    江未央冷冷落笔。
    江巡自愿栏位无效。
    江如是补。
    拒绝、同意、沉默均不生成单独確认。
    江莫离咬著牙道：“哥哥本人无最终解释权。”
    a区碎屏最后闪了一下。
    false。
    四份记录同时压上去。
    小屏冷光猛地一暗。
    被保全物自愿栏位降级。
    江巡胸口那一下对拍忽然空了半拍。
    不是疼。
    是他某种习惯性把命递出去的路，被四只手同时掐断了。
    他垂著眼，声音很低。
    “够狠。”
    江未央看著他。
    “新世界第一条，你没有一个人去死的权利。”
    小屏冷字卡顿两息。
    下一瞬，墙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那笑声变成了江以此虚弱的声音。
    “哥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