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
江未央说完,老头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著那张拓印纸,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纸按住。
“我去。”
江未央没有说好。
她只把帐纸合上半页,像確认了一笔支出。
“原定窗口是六小时后。你去之前,把库存点外围旧路图交出来。”
老头下意识想骂。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给。”
他声音很低。
“这次给。”
江如是看向年轻滤芯商:“口信暂停三分钟。所有线路只保留急报。”
年轻滤芯商愣了一下。
江如是已经转身往a区走。
“我要查病人。”
她说的是病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仓库里病人不止一个。
老四是一个。
江莫离是一个。
江巡也是一个。
还有她自己。
只是她从来不把自己算进去。
a区遮蔽壳下,江以此的心率还在六到七之间飘。
江如是弯腰检查脑机残端,手指刚伸过去,金属边缘突然跳出一丝细小电光。
年长女人嚇得往后一缩。
江如是没有退。
她用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手腕,硬把抖动压下去,继续把隔离片塞进去。
江巡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用针扎了她。
“漏电擦到你了。”江巡开口。
江如是头也不回:“没有。”
江巡淡声:“你骗人时动作会慢。”
江如是的手顿了一下。
江莫离在c区轻轻咬住布条,眼神变了。
她刚才一直盯著江如是。
现在直接开口:“三姐,把脚给我看。”
江如是:“闭嘴。”
“我说,把脚给我看。”
“江莫离,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我可以喊。”江莫离声音不高,却很硬,“喊到哥哥过来看。”
江巡看向江如是。
江如是慢慢直起身。
她脸上还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表情。
“你威胁我?”
江莫离笑了一下,犬齿咬著布条,笑意一点都不轻鬆。
“对啊。”
江如是看著她。
江莫离也看著她。
两个都不是会先低头的人。
最后,是江如是先转开眼。
“查完老四。”
江莫离:“现在。”
江如是声音冷下来:“我说查完。”
江莫离:“你倒了,我们全死。”
这句话出来,仓库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连老头都没再动。
江如是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骂她。
但最后没骂。
她低头把老四的遮蔽壳边缘压好,確认心率回到七,然后才慢慢坐到旁边的矮箱上。
江莫离盯著她。
“鞋。”
江如是冷冷道:“你管得太宽。”
江莫离不退:“鞋。”
江巡开口:“如是。”
只有两个字。
江如是闭了闭眼。
然后她弯腰,解开脚上的旧布带。
布带一层层拆开。
最里面已经被血浸透。
不是鲜红一片,而是暗红混著矿灰,干掉又被踩开,再渗,再干。
她双足底下裂了很多细口,有几处边缘泛著不正常的灰绿。
江莫离眼神一下沉到最底。
“你给自己留了多少稳定剂?”
江如是把布带丟到旁边,语气平静:“不需要你管。”
“多少?”
“医嘱优先级排序,老四第一,江巡第二,你第三。”
江莫离冷声:“你呢?”
江如是抬眼看她。
“医生不占病床。”
江莫离气笑了。
“你真他妈……”
她咬住后半句,没有骂出口。
江如是看著她:“骂完了?”
江莫离声音第一次带了真正的恳求。
“三姐。”
江如是指尖动了一下。
江莫离低声说:“你倒了,我们全死。”
这一次,她没用玩笑遮。
江巡看著江如是的脚,右手指缝又开始发热。
江如是猛地抬头。
“江巡,报状態。”
“右手轻热。”
“压下去。”
“在压。”
“別看。”
江巡没有移开视线。
江如是冷声:“我让你別看。”
江巡淡淡道:“你脚底的血味我闻得到。”
江如是沉默了。
江未央终於开口。
“不讲情。”
她把帐纸摊开,笔尖点在“医疗”那一栏。
“三姐倒下,老四无维护,二妹夹层失控,江巡体內墙无人监控。”
江未央抬眼看江如是。
“全线崩盘。”
江如是没说话。
江未央继续:“所以你现在不是牺牲,是亏损扩大。”
江莫离轻声:“大姐骂人都像算利息。”
江未央没看她。
江如是低头看著自己的脚。
过了几秒,她伸手去拿剩下那点白粉。
江莫离立刻说:“多用点。”
江如是:“闭嘴。”
江巡:“够量。”
江如是看向他。
江巡说:“最低限度以上。”
江如是这次没懟。
她把白粉分出很小一撮,又停了停,重新多颳了一点。
瓶底还剩薄薄一层。
够下一次急压。
但用完就归零。
江莫离这才鬆了半口气。
江如是给自己处理伤口时,手反而稳了。
稳得嚇人。
割掉坏死边缘,压住渗血点,撒粉,包扎。
她像在处理別人的器官。
没有皱眉。
没有停。
只有额角的汗顺著脸侧滑下来,落到缺角眼镜边缘。
江巡看著她,心里那股烦躁又要起来。
江如是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抬。
“你再热,我就让大姐把那块灰板贴你脸上。”
江巡:“不热了。”
江未央淡声:“可以贴。”
江莫离咬著布条,笑了一声,又疼得吸气。
“我申请给哥哥画个小狗头。”
江如是:“你腿疼到七还这么多话?”
江莫离:“疼到七,嘴还活著。”
这一句终於让仓库里几个人鬆了一点点。
可松不到几秒,口信牌就响了。
年轻滤芯商贴过去听。
“废料坑旧警示屏相似度降到40。”
江如是手里的布带刚繫紧,动作停了一下。
年轻滤芯商继续:“039高概率单源还在推进。新文员那边被封存令拖住,但源侧重校没有停。”
江未央问:“剩余窗口。”
江如是把脚放下,重新站起来。
她站得很稳。
如果不是刚才所有人都看见那双脚,没人知道她每一步都踩在血口上。
“按现在速度,039仍在十二小时內的固定判定窗口。假信標低於30可能十六小时左右。但它学习速度在加快,不能按满算。”
江未央:“今晚必须决定。”
江如是点头。
“接触第十三个,今晚执行。”
江未央把帐纸合上,又重新打开一页。
“还有投影球。”
江巡开口:“旧摊位拉扯有延迟。”
江如是立刻看向他:“你没有算?”
“没有。它自己传来。”
江如是確认他状態后,才说:“039被判单源后,投影球不能再指望互斥认证。”
江未央:“方案。”
江如是看著帐纸。
“放弃精密遮蔽。”
年轻滤芯商一愣:“什么意思?”
江如是说:“继续技术对抗,我们贏不了源侧覆核。让壮汉在旧摊位粉尘区追加矿物粉层,把投影球从互斥认证遮蔽,降级成物理埋藏。”
江莫离低声:“埋起来装死。”
“对。”江如是说,“粗糙,但有用。”
江未央点头:“传壮汉。旧摊位只加外层粉,不拆、不翻、不清。”
年轻滤芯商马上照做。
老头在一旁忽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走?”
江未央看向他。
“原定再等六小时。”
老头把矿工牌拓印收进衣襟里,手指还在抖。
“我哥最后一次见我时,身上的矿粉是活的。”
仓库里没人接话。
江巡后颈那股旧矿脉拉扯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敲了敲管壁。
江未央把笔尖压在帐纸上。
“接触条件,重新確认。”
第394章 医生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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