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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终场

    红楼:风雪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79章 终场
    周文德端坐於县衙大堂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外的二百四十七名学子。
    院內自然鸦雀无声,只闻得庭院中古柏枝叶被春风拂动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街市喧囂。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各异,有紧绷著下頜强作镇定的,有眼观鼻鼻观心默诵经义的,亦不乏气度沉稳、目光清正者…………
    看著这些或年轻或年迈的面孔,周文德心中那份因头试意外而生的鬱气,此刻已然消散殆尽。
    三场复试,如大浪淘沙,每份考卷皆是他亲手所阅,破题是否切中肯,承转是否自有章法,试帖诗是否合规矩,皆经他再三权衡。
    眼下能立於堂前者,文章根底皆已得他认可,纵使放之府试,与京畿诸县才俊相较,他宛平县的学子,也当有一爭之力。
    思及此,周文德胸中泛起一丝宽慰与自矜,总算未负恩师当年“为国选材,首重根本”的教诲,未將这天子脚下首县的文脉体面,墮於自己手中。
    “开始吧。”
    周文德收回思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堂內。
    一旁的书吏躬身领命,手持名册,朗声唱名,面復依序进行。
    “黄字第二十八號。”
    “学生见过县尊老爷……”
    考虑到操作难度,县试虽无誊录,但有糊名一制,所以面復以及县令定名次时都是依据座位號来排列,最后交由学政专人来確立榜单,以此增加考生舞弊的难度。
    周文德的问题並不刁钻,多出自《四书》常见章句,或问其义理阐发,或探其经世致用之思。
    而在考生应答之时,周文德也会察言观色,既看答问內容,亦观其仪態举止与气度涵养。
    有学子对答如流却略显轻浮者,他微不可察地蹙眉;有应答稍滯但態度恭谨、思路渐明者,他亦会略略頷首,予以鼓励。
    而每过一人,周文德依据名册在他们的座位號上画一个圈,以示通过。
    日影渐移,队列缓缓缩短。
    堂外廊下,不知何时已悄然聚了数十位已然面復完毕,却未曾立刻离去的考生。
    原经过前面多数人的面復,机敏者已然摸到了规律。
    这顺序,竟是照著前几场文试的名次,倒著来的。
    越是名列前茅者,越是靠后登场。
    眼看庭中所余不过寥寥数十人,此刻被唱名而入者,岂非便是那一直稳踞內圈前列之人?
    一时心下更是好奇,这些一直盘踞在內圈的究竟是何等人。
    队列缓缓前移,直到……最后一列的贾璟。
    “下一位,天二十七號。”
    贾璟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堂中,整肃衣冠,依礼下拜:“学生拜见县尊老爷。”
    周文德语气平淡:“起身回话。”
    “谢老爷。”
    贾璟起身,垂手恭立。
    周文德並未立刻发问,而是端起手边青瓷茶盏,用碗盖轻拨浮叶,呷了一口,方缓声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你且说说,若以己身日用功夫论,当如何明此『明德』?”
    此题需考生將经典义理与自身修养切实结合,著实不易答得出彩。
    眾人看向堂內贾璟,分明只是个半大少年,好奇、探究、乃至几分难以言喻的较劲之心,让这些本就关注结果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投向堂內那袭青褐直缀。
    贾璟立於堂中,对身后那些无形的目光恍若未觉,略一沉吟,並未急於开口。
    堂內只闻周文德轻轻合上茶盏盖的脆响,以及堂外春风穿过檐角的微鸣。
    而这片刻的安静,反而將眾人的期待吊得更高。
    “回老爷话,学生浅见,这『明德』好比一面原本清澈的镜子。
    要让它明起来,对我们读书人而言,头一桩是『格物致知』,在平日读书做事时,把道理琢磨透,去掉私心杂念的遮蔽,就像擦去镜上灰尘。
    第二桩是『诚意正心』,心里念头一动,就像镜面刚沾了雾气,要立即省察它是出於天理公心,还是人慾私意。
    若是私意,便如及时拭去雾气,不教它模糊了镜面。
    这般將知行与诚心一併下功夫,镜体日拭日莹,『明德』自然显现。”
    还有此等说法?
    堂外的考生面面相覷,贾璟此番回答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只怕是乡间老农都能听明,但是细思其內容,还真挑不出错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出自《大学》首句,可谓每个读书人都知晓的一句话,意思也简明:大学这本书的宗旨就在於彰明美德。
    可真若换自己来回答,只怕极易流於表面,空谈心性,而在人群皆思索贾璟回答时,一位考生面露惊嘆地看著贾璟,小声出言道:“我县试排名恐不如此人也。”
    “何兄何必如此过谦,你与贾璟皆三场同为內里第一圈,方才作答县尊也面露认可,何出此言?”
    何春芳苦笑,向好友解释:“你还没想明白?”
    “何意?”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诚心正意,亦出自《礼记·大学》,论对四书理解之深,我恐不如他远矣。”
    说完扭头便走,唏嘘不已,原想一朝拿下县案首,但如今看来,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周文德后续又考校贾璟两三个问题,贾璟神色未变,一一解答,周文德虽面上不显,但心中頷首。
    …………
    终於,待到最后一名考生躬身退出大堂,只余春日迟迟的光影斜铺在青石板上。
    周文德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微微仰靠,抬手揉了揉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颈项,闭目养神片刻。
    一整日的凝神倾听、察言观色、权衡评判,著实耗人心力。
    “师爷。”朝內室方向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后的鬆弛。
    帘櫳轻响,徐师爷应声而出:“东翁。”
    走到案边,见周文德面前摊开著那本写满排名的册子,墨跡犹新,“可是要定最终名次了?”
    周文德“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字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著案面。
    “二百四十七人,去留已定,大略名次也已心中有数,只是……”
    说著顿了顿,指尖在册页最上方那寥寥几个座位號间缓缓移动:“这前十之位,尤其是前三的排定,尚需斟酌。”
    徐师爷闻言,顺著东翁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
    县试前十,尤其是案首,不仅关乎考生个人荣辱,亦与主考官的识人之明、一县文风高下隱隱相连,东翁慎重是应当的。
    温声问道:“东翁可是觉得,前列几位学子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周文德微微頷首,沉吟道:“前十之中,以我观之,大抵可分两档,后七位,文章俱是醇正,虽则细微处略有参差,然优劣次序,尚可论断。”
    “棘手之处,在於前三。”
    周文德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语速也放慢了:“此三人,论经义根基,皆称扎实;论制艺文章,各有胜场;今日面復观其气度,皆非池中之物,尤其是这榜首之位……”
    周文德指尖悬在册页最上方,迟迟未落,“给谁,似乎都说得通,却又总觉得……未尽完美。”
    徐师爷静静听著,並不插言,他知晓,东翁此刻並非真的要他拿主意,而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初春午后的暖风,携著庭院中草木的清气,悄无声息地漫入堂中,拂动案头册页的边角。
    不远处,归巢的雀鸟在檐角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听得周文德额上眉头更是紧皱:“回头派人把那鸟窝摘了。”
    徐师爷“嗯”了一声,知东翁说的是气话,自不会放在心上,但还是开口道:“东翁不妨与我討论一二。”
    周文德沉默了片刻,唤了一声胥吏,將三人考卷拿至大堂,摊开在徐师爷面前。
    “看,这便是前三人的九份考卷。”
    眼下糊名未拆封,故而徐师爷也仅能依靠笔跡判断三人试卷。
    天六號,天十七號,天二十七號。
    徐师爷上前细观,凝神阅文,时而对比,嘆道:“东翁所虑极是,观此三者笔意文风,皆有过人之处。”
    周文德拿起二十七號:“其实说是三者一档,但仅以文论,我更喜欢这一份,六號汪洋恣肆,才气袭人,十七號法度谨严,根底深厚,唯独二十七號文理明晰如清溪透石,阐发义理能深入浅出。”
    徐师爷微微讶异,略一沉吟,问道:“既如此,东翁又何故踌躇,文章既佳,取为案首,岂不顺理成章?”
    周文德闻言,並未立刻作答,缓缓靠向椅背,半晌才轻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涩意:“我知这二十七號……是何人。”
    徐师爷心头一跳,已隱约猜到几分,但仍正色道:“东翁,为国抡材,首重实学,但使其文佳行端,便当以才取之。
    昔日祁黄羊『內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古之美谈。我朝取士,糊名考核,防的便是门户私见,若因其出身便刻意抑之,恐非公心,亦有负朝廷设科本意。”
    周文德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非是避亲,恰恰相反……此子出身,有些显赫了。”
    说著指尖在案上虚虚一写“贾”字。
    徐师爷霎时噤声,立刻明白了东翁的顾虑,荣寧二府,国公之后,京中谁人不知?
    此等门第的子弟若被点为案首,无论文章如何,都难免惹人遐想。
    可思索片刻后,还是问道:“可朝廷设糊名一制,本意便是杜绝请託,全凭文章取士,东翁循制而行,问心无愧,或可…………”
    “糊名之制,堵的是私相授受之途,却堵不住悠悠眾口之猜疑。”
    周文德声音里透著深沉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疲惫:“师爷,你且想,旁人会信我这『恰好』在二百余份糊名卷中,『恰好』点中的案首,便是那位我曾於某次文会上见过的出身贾家的少年吗?
    纵使流程无瑕,人心却总爱往那『暗室亏心』处揣测,他们会说,必是贾家暗中通了关节,或是周某人巴结权贵,心照不宣罢了。”
    周文德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更棘手的是,我无法坦然辩白,因为我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其名姓,也的確欣赏其才华。
    这认识二字,在此刻,便成了最大的嫌疑,瓜田李下,我如何自清?”
    徐师爷默然,此番確实不好处置。
    “若他文章只在堪堪入围之列……”
    周文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倒不妨顺水推舟,既全了国公府顏面,也无人会苛责我什么,甚至可算一段佳话……县令爱才,勉励勛贵子弟向学。
    可偏偏……他的文章与另外二者难分上下,此时我若点他为案首……非但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恐怕……亦是害了他,一个靠著家世拿案首的誹谤若传出去,他日后纵有真才实学,也难洗去此谤。”
    徐师爷点点头,东翁说得有理,但还是抬头道:“既如此,这天二十七……”
    “便,给他第三罢……”
    看著这天字二十七號的试卷,徐师爷无奈地收起,轻轻嘆气。
    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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