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称王了?”
“千真万確,听说还设置了百官,封了上柱国、將军……不曾想,一群戍卒竟真成了气候!”
“哼,成气候?”第三个年纪稍长的商贩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据传,那陈胜入了陈县王宫,没多久就忘了本,昔日的佣耕同伴去寻他,只因说了几句他旧时的窘事,便被杀了!如此心胸,能成何事?”
“杀了?”黑脸商贩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如今他麾下那些將军,个个忙著抢地盘、爭权夺利,听说还有个叫葛婴的,从大泽乡就跟著陈胜,结果陈胜嫌他地盘太大,被杀了……”
瘦高个嘆道:“这天下是彻底乱了,听说沛县那边有个刘季,也聚了几百人,占了丰邑、吴中那边,项梁、项羽叔侄,如今也在招兵买马……这大秦的江山,唉!”
“我等行商,这路是越发难走了,关卡盘剥日重,盗匪多如牛毛,这趟回去,我打算歇一阵,看看风头再说。”
“是啊,保命要紧……”
几人又唏嘘感嘆一阵,便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陆见平心中微沉。
陈胜果然称王了!
而且,內部倾轧已经开始,葛婴之事,正是陈胜迅速失去人心、走向败亡的徵兆之一。
刘邦起兵於沛县,项羽叔侄也於吴中蓄势待发。
歷史的车轮,正轰隆隆地向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著靛蓝色麻布深衣、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了市里。
陆见平注意到,这男人麵皮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人。
他先是在几个药材摊位前驻足片刻,又慢悠悠地踱到陆见平的摊子前,目光先是掠过熊肉,接著落在了那枚暗红色的熊胆上。
“此物……怎么卖?”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五百钱。”陆见平依旧平静。
男人蹲下身,示意陆见平將熊胆递过去。
他接过,先是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最后还用手指捏了捏。
“嗯,可算上品。”男人將熊胆放下,“不过五百钱,太贵,如今市面不靖,药材行市也跌了,我出三百。”
“客识货,当知这熊胆饱满,胆汁浓稠,是难得的好胆。”陆见平不疾不徐地说,“少於五百,不卖。”
男人笑了笑,也不恼,又指了指那对熊掌:“这个呢?”
“三百一对。”
“一併,熊胆加熊掌,五百钱。”男人竖起五根手指,“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你若不同意,只怕今日难有第二个买家了,毕竟这蘄县,能一次拿出五百钱的不多。”
陆见平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男人说得对。
熊胆虽珍贵,但普通人用不起,富户也不一定立刻需要。
而眼前这位,估计是收药材的行商,压价是必然的,错过他,可能就真的卖不出去了。
“六百。”陆见平开口。
男人摇头:“就五百,多一枚也不行,或者你可以留著,去別的县碰碰运气。”
他作势欲走。
“等等。”陆见平叫住他,“六百,再搭你剩下的熊肉。”
男人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看还剩的熊肉,略一思索,笑了:“可,把东西带上,隨我去取。”
隨后,陆见平提上东西跟著对方来到东街的一家药材铺,兮和小石则继续在原处售卖野山茶。
清点好钱,陆见平正想走时,对方喊住了他:
“猎户,我观你身手不错,以后若再得山货珍品,可到此寻我,我姓陈。”
“多谢陈肆主。”陆见平拱手。
和兮匯合后,两人清点了一下总收穫:野山茶没卖出去,熊肉卖了三百六十钱,草鞋十五钱,加上这六百,总计九百七十五钱。
这是一笔不小的財富,足够他们置办许多东西。
“购置东西前,我们需要先去办件事。”陆见平將钱袋小心收好,对兮和小石说道。
兮眼中露出疑惑:“陆大哥,还要做什么?”
“去谢谢李婆婆。”陆见平看向小石,“若非她当初指点,小石的病怕是好不了如此之快。”
闻言,兮已经明白过来,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背起背篓,离开市集,向南街走去。
蘄县城南多是贫苦人家聚居之处,房屋低矮,多是夯土垒墙,茅草覆顶。
街道也比城西狭窄,泥土路面上坑洼不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粪便的气味。
小石走在中间,一手紧紧抱著装种子的布袋,另一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
他记得那段日子,总是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胸口像压著块石头,每喘一口气都费力。
阿姊背著他走遍蘄县,可县里的疾医要么请不起,要么摇著头说癆病难医,直到陆大哥的出现才慢慢好转。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皸裂如鳞,叶子已黄了大半,不时有几片打著旋儿飘落。
“就是这里了。”陆见平辨认著方向,“左拐第三家。”
三人拐进槐树旁的一条小巷,第三户人家木门虚掩著。
陆见平上前轻叩门板:“李婆婆在吗?”
片刻后,一个佝僂的老妇人摸索著探出身来。
“谁呀?”
“婆婆,小子前些日子替家中幼弟向您问过药,您可还记得?”陆见平躬身行礼。
“是你啊!快进来。”李婆婆將门拉开些,侧身让三人入內。
院子里不大,一角堆著码放整齐的柴禾,另一角搭著个简陋的草棚,下面晾晒著些草根、树皮之类的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坐,坐。”李婆婆摸索著从墙边搬来几个树墩充当坐具,“娃子可好些了?”
小石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婆婆,我好了!不咳了,能跑能跳!”
李婆婆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她伸手摸索著,小石乖巧地蹲下身,让她枯瘦的手掌抚上自己的头顶。
“好,好……脉象稳了,中气也足了。”李婆婆仔细摸著小石的脉门和额头,连连点头,“看来是用了药,调养得当。”
“全赖婆婆当初指点的土方。”兮轻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激。
“都是山里常见的东西,能帮上忙就好。”李婆婆摆摆手,摸索著要去倒水。
陆见平连忙拦住:“婆婆不必忙,我们坐坐就走。”他取下背上的藤筐,从中取出事先包好的东西。
那是三斤上好的熊肋条肉,肥瘦相间,用乾净的大树叶包裹著,还有一小包粗盐,以及五十枚半两钱。
“婆婆,这是小子今日在市集卖的熊肉,留了些给您尝尝。”陆见平將东西放到李婆婆手边的矮几上,“还有一些盐,您拿著。”
李婆婆手指触到肉块和钱袋,怔了怔,隨即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不过是说了几句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哪里当得起这些……”
“婆婆,”陆见平语气诚恳,“若非您指点,小子只能眼睁睁看著小石受苦,您若不收,小子心中难安。”
兮也柔声劝道:“婆婆,您就收下吧,这肉新鲜,您燉点汤补补身子,眼看入冬了,您眼睛不便,採药也难了。”
小石最是直接,他凑到李婆婆身边,拉著她的衣袖:“婆婆,您吃嘛!这肉可香了,是陆大哥打的大黑熊!”
李婆婆听著三人恳切的话语,沉默了会,终於不再推辞。
她摸索著拿起那包肉,手指在肥厚的肉膘上轻轻摩挲,眼中泛起些微水光:“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世道艰难,还能记著老婆子这点微末之恩……”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摸索著走到墙边一个旧陶罐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老婆子这里有些前些年采的几味草药,你们都带上,山里过日子,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磕碰损伤,这是车前草,清热利水,这是艾叶,祛寒止血,这是金银藤,解毒消肿....”
陆见平没有拒绝,郑重接过:“多谢婆婆。”
李婆婆坐回树墩上,又仔细询问了小石如今的饮食起居,叮嘱了许多冬日调养的细节。
陆见平肃然:“多谢婆婆提醒,小子记住了。”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见日头渐低,陆见平三人起身告辞。
李婆婆坚持送到门口,倚著门框,侧耳听著三人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件事办完,三人心中都踏实了许多。
受人恩惠,当有回报,这是陆见平坚持的道理,也是兮和小石从小被教导的处世之道。
“走吧,我们先去买东西。”
陆见平早就计划好了要买的物什:
首要的是盐。
没有盐,冬天储存的肉容易坏,人也无力气。
他们找到专卖盐的铺子,盐分粗细两种,粗盐灰扑扑的带杂质,但便宜,一斤十钱,细盐白净些,要三十钱。(盐受官府严格控制,《秦律》规定,粗盐为百姓日用,价格约为粟米的2—3倍。)
陆见平买了十斤粗盐,又咬牙称了两斤细盐,如此,光买盐就花了一百六十钱。
接著是粮食。
他们走到粮市,粟米是秦人主食,价格因年景不好逐渐提涨,上次买时,半石栗米不过才二十钱,这次竟要三十,陆见平买了半石粟米,半石黍米,共八十钱。
又去买了粟种、黍种各两斗,麦种半斗。
粟种黍种耐旱瘠,產量高,適合耕种,麦种收成薄,须精心打理,不过可以丰富口粮,製作麵食。
买完粮种,他又买了些葵菜籽、藿籽、菽种、韭种、葱种和蔓菁籽各一小包,打算种在湖边那片地上。
秦时蔬菜种类不多,他已经把能买的都买了。
这些种子总共花了六十五钱。
有了种子,就需要农具开垦荒地。
他们在一家铁铺前停下,铁器昂贵,陆见平选了把结实的铁锄和一把镰刀,又买了小铲和柴刀,总共花了二百八十五钱。
然后是布匹。
他选了一匹原色的粗麻布,又添了针线做补丁用,共一百五十钱。
“陆大哥,够了,布买太多了。”兮小声劝阻,看著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心疼不已。
“过冬要用。”陆见平言简意賅,继续採购。
路过陶器摊时,又买一个陶釜,几个陶碗,共花费三十钱。
考虑到只有盐一个调味品,滋味有些淡薄,他最后又买了一包飴糖和一小坛约莫五斤重的酱,共八十钱。
一圈採购下来,除去给李婆婆留的五十钱,九百七十五钱仅剩七十五钱。
不过,在乱世里,钱最不值钱,花出去换取物资,总比积灰好。
採购完毕,陆见平的藤筐已经装满,兮的背篓也塞满了较轻的物件,小石则帮忙提著装种子的布袋。
日头已经偏西,陆见平看时间不早了,便道:“先找个地方弄点吃食,再回去。”
他们在市集角落找到一个卖豆羹和黍米饼的小摊,三碗豆羹,六个黍米饼,花了九钱。
豆羹稀薄,饼也粗糙,但热乎乎的下肚,短暂驱散了疲惫。
吃完,三人背起沉重的行囊,准备离开市集。
就在即將走出市口时,旁边传来一阵细弱的呜咽声。
小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著一个破旧的竹笼,笼子里挤著三只瘦弱的幼犬。
其中一只幼犬格外显眼,四只脚爪和胸口各有一小撮白毛,其余皆黑,耳朵软软地耷拉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笼外。
另外两只,则一黄一白,正在相互玩耍嬉戏。
小石一望过去,那小黑犬竟轻轻“呜”了一声,小尾巴尖微微摇了摇。
看到这一幕,小石立刻停住了,眼睛黏在那小黑犬身上,再也挪不开。
“阿姊……”他小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兮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只小黑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石头,该走了。”
“可是阿姊……”小石咬著嘴唇,眼睛却还盯著那只犬,“它……它看我了。”
“养犬要费粮食,我们自己尚吃不饱呢。”兮语气温和但坚定,伸手去拉小石,“走吧。”
小石被拉著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舍。
那只小黑犬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又呜咽了一声,前爪扒在笼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小石离开的方向。
第二十七章:採买与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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