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恐怕已经是乐观的估计了。”谢清尘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他今天罕见的穿著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和衣摆上沾著些许灰尘，显然这几日都没顾上换洗。
    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沉鬱。
    纪岁安偏头看他：“多久没休息了？”
    谢清尘微怔，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修士不碍事的，”他避开这个话题，抬手指向封印，“你看那里。”
    纪岁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他们面前这段封印的左上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確实细小，不过头髮丝粗细，长约一个手掌的长度，在庞大的封印阵法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让纪岁安眸光一凝的是，那道裂纹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缓慢蔓延。
    “三日之前还没有这道裂纹，”谢清尘道，“昨日突然出现的。”
    三日，纪岁安默默计算著这个速度。
    若按这个速度蔓延，七日之內，这道裂纹会扩大百倍，成为封印上最大的破绽。
    届时魔渊內部的衝击会集中於此，封印破碎的时间只会更短。
    “魔渊內部呢？”她问，“能探知到什么吗？”
    谢清尘摇了摇头：“封印阻隔了绝大部分神识探查，只能隱约感觉到里面的气息越来越躁动。这几日，衝击封印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三成不止。”
    魔渊蛰伏万年，积蓄的力量远超想像。
    如今封印即將破碎，他们自然不会再保留，全力衝击封印以求早日脱困。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谢清尘：“战神族的动向呢？烛幽说他们已经朝魔渊方向移动，你这边有没有消息？”
    “有。”谢清尘道，“昨日探子来报，战神族的大军已经抵达魔渊以北三百里处驻扎。领兵的確实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个战神族大祭司，隨行的还有玄阴宗的长老，以及约三万玄阴宗弟子。”
    “三万？”纪岁安挑眉，“玄阴宗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弟子了？”
    玄阴宗是邪道宗门，当年明面上被灭门，私下行事隱秘，哪怕是弟子数量向来不多。
    单单是玄阴宗弟子三万这个数字，远超她的预估。
    “有一部分是从各地收拢的魔修，”谢清尘道，“还有一部分，是被控制的修士。”
    纪岁安眸光一沉，果然如此。
    “能救吗？”她问。
    谢清尘沉默了一瞬：“很难了，他们不像是我们之前救出来的那一批，他们恐怕早就被带回了战神族，如今魔气侵蚀太深，已经与他们的神魂纠缠在一起，强行剥离，神魂必损。若剥离得不够彻底，他们还是会受魔渊驱使。”
    魔气的侵蚀与寻常的伤不同，那是从神魂深处开始的。
    一旦被完全控制，便再无回头的可能，哪怕是世界之树，也无法把他们变回正常人。
    “那就，”她顿了顿，眸色复杂，“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谢清尘看向她，目光微动。
    纪岁安望著封印上那道缓缓蔓延的裂纹，“与其让他们沦为魔渊的傀儡，被驱使著伤害自己的同门，最后还要被当作魔物斩杀，不如我们亲手送他们一程。”
    谢清尘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远处，营地里传来弟子们走动的声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为即將到来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
    而封印的另一边，是无尽的黑暗，是蛰伏了万年的魔物，是一场关乎整个修真界存亡的战爭。
    “岁安。”谢清尘忽然开口。
    纪岁安偏头看他。
    谢清尘却没有转头，依旧望著封印的方向，声音低沉：“你在凌云仙宗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纪岁安微微一怔，“什么？”
    “姬青崖，”谢清尘言简意賅，“他们用传讯玉简联络我，忘了切断。”
    纪岁安沉默了一瞬，隨即明白他说的是哪句话。
    “若到了那一步，我的命，换整个修真界的存续，值了。”
    她当时说得平静，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没什么不对。
    “你听到了啊。”她说。
    “听到了。”谢清尘终於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若真有那一日，”他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纪岁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那就一起。”
    谢清尘眼中的薄冰碎了，俯身吻住她的唇。
    唇齿相触的瞬间，纪岁安尝到了他唇间淡淡的血腥气。
    她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將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身后的封印传来沉闷的震动，漆黑的雾气疯狂地撞击著阵法光幕，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愈发躁动不安。
    谢清尘却充耳不闻，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捧著她的脸，吻得用力而克制。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纪岁安弯了弯唇角，正要说话，身后的封印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人同时转头。
    封印左上角那道细小的裂纹，就在方才那一瞬间，猛地向前窜了一截。
    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在光幕上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不好！”远处传来修士的惊呼，“封印裂了！”
    纪岁安眸光一凝，神识瞬间探出。
    那道裂纹还在蔓延，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边缘处已经开始有魔气渗透出来，凝成实质的黑色气流，穿过封印的缝隙，朝外涌出。
    “后撤！”谢清尘沉声下令，扣住纪岁安的手腕將她护在身后，“所有修士退出三十里之外！”
    营地瞬间动了起来，弟子们虽然慌乱，却並未失措，显然是这些时日演练过无数次。
    一队队修士快速收拾营帐物资，朝后方撤离，同时有专门的阵修上前，在封印外围又布下数道临时阵法，试图延缓魔气的扩散。
    纪岁安眸色微深，“速度又加快了，不能这样下去了。”
    谢清尘转头看她，“你想怎么做？”
    纪岁安抬头，“必须把封印的时间，延长到十天，时间才足够我们准备。”
    “你要加固封印？”谢清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收紧，“不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纪岁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放心吧，我不会动用世界之树的本源的。只是加固封印而已，我有分寸。”
    谢清尘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他鬆开手。
    “我看著你。”
    纪岁安弯了弯唇角，转身面向那道横亘天际的裂痕。
    封印上的裂纹还在蔓延，魔气如黑色的潮水，从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渗出，触碰到外围临时布下的阵法，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体內的世界之树感应到她的心意，枝叶轻轻摇曳，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自丹田深处涌出，沿著经脉缓缓流淌。
    那不是本源之力，只是世界之树的枝干中储存的寻常力量。
    但即便如此，当她睁开双眼的瞬间，周身仍有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浮现。
    而后，她另一只手掐诀，金色的神界本源之力缓缓溢散。
    两种顏色在她周身交织，虽不相斥，却也並不相融。
    谢清尘站在她身侧，目光紧紧锁定著她，又分出一部分神识警戒著四周。
    纪岁安抬起手，掌心对准那道裂痕。
    金色和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丝线，朝封印笼罩而去。
    那些丝线看似纤细，却蕴含著磅礴的生机和强大的神力，触碰到封印的瞬间，便像是有生命一般钻入阵法之中，开始修补那些细小的裂纹。
    封印剧烈震颤了一下，魔渊內部似乎也感应到了，衝击的力量骤然加剧。
    黑色的雾气疯狂地涌出，撞击在封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纪岁安悬浮在半空，神色不变，掌心的光芒愈发耀眼。
    更多的丝线涌出，沿著封印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细小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唯独那道最大的裂纹，依旧顽固地横亘在封印左上角。
    纪岁安眸光一凝，掌心翻转，金色的光芒骤然凝聚成一道光束，直直射向那道裂纹。
    光束触及裂纹的瞬间，封印剧烈震颤起来，裂纹边缘处的魔气同样开始疯狂挣扎，与金光相互抗衡。
    “岁岁！”谢清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纪岁安没有回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封印上。
    她能感觉到，魔渊內部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与她的金光相互抗衡，试图阻止她修復封印。
    那是魔神的气息。
    隔著封印，那股气息依旧让她的神魂微微震颤。
    纪岁安咬紧牙关，掌心的两种光芒再次暴涨。
    世界之树的枝叶在丹田深处疯狂摇曳，神界本源也在她体內加速旋转，更多的力量涌出，化作丝线涌入封印之中。
    那道最大的裂纹，终於在纪岁安的修补下，开始缓慢癒合。
    就在裂纹即將完全癒合的瞬间，封印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穿透封印的阻隔，直直撞入纪岁安的耳边。
    “世界之树，终於等到你了？”
    纪岁安神魂一震，掌心的力量险些失控。
    谢清尘瞬间拔剑，剑光如雪，横在她身前。
    但封印的另一边，那个声音却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道裂纹，在最后一刻，停滯了癒合。
    依旧留下头髮丝粗细的一道，横亘在封印之上。
    纪岁安缓缓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