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彻底剥夺了视觉的深海囚笼里,他的其他感官被压榨到了令人胆寒的极致。全身被烧毁和完好的皮肤,共同感知著水温每一摄氏度的微小变化;耳朵虽然听不见空气中的声音,却在死死捕捉著水流中每一丝违背自然规律的异常频率。
果然。
三十秒后,他“听”到了。
在水下五十米的深度,声音的传播方式与陆地截然不同。他感知到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极具压迫感的水压波动——一种规律性的、带有现代军工机械节奏的流体扰动。
那是顶尖作战蛙人划水时,高分子蛙蹼排开海水製造的尾跡特徵。
一个人不可能在水中移动而不產生扰动,正如一条鱼不可能游动而不留下暗流。区別只在於——普通人的神经末梢根本感知不到这种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变化。
但苏晨能。
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大脑,瞬间开始如同超级计算机般自动分析那些水压波动的频率、间距和压迫感来源。
六道。
至少六道独立的扰动源,正从上方以教科书般的扇形搜索队形,缓缓、残酷地下潜。间距约八到十米,標准的特种部队水下搜索阵型。
他们手中配备了大功率水下探照灯——苏晨甚至能通过水温的微弱变化,感知到那些高流明光柱击中深海浮游微粒时,產生的极细微热量。
光柱在头顶上方的黑暗中交织,如同死神伸出的惨白色触手,来回扫荡、无情搜索、步步逼近。
苏晨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恐惧,而是极其冷静地、如同计算一道微积分方程式般,沉了下去。
清算一下牌桌上的筹码吧。
他现在的状態:右腿大动脉缝合线完全崩裂,正在持续失血;左臂粉碎性骨折,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全身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烧伤创面被海盐深度侵蚀,肌肉爆发力下降至少百分之六十;最要命的是,背上还死死绑著一个五十公斤重、隨时可能因水压而死亡的昏迷女人。
而他的对手:六名被方块系武装到牙齿的顶尖水下作战精锐。配备大口径水下突击步枪、军用级探照灯、骨传导水下通讯器,以及能提供数小时续航的全封闭式无气泡循环呼吸系统。
一对六。
在对方绝对统治的深海主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自己残血、断臂、负重、濒临窒息。
苏晨的嘴角,在没有任何人能看见的黑暗中,缓缓、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暴戾到极点的冰冷弧度。
硬拼?
天方夜谭。他如果像个莽夫一样迎面衝上去,靠著出其不意或许能换掉第一个,但隨后水下步枪开火的震动和火光,会在零点一秒內暴露他的位置。六支步枪的交叉火力,足以在瞬间將他和背上的林晚意撕成一团下沉的烂肉。
逃跑?
更是痴人说梦。他现在拖著个大活人,游速连一只海龟都不如,何况对方的腰间绝对掛著军用水下推进器。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打法了。
猎杀。
在这片剥夺一切的绝对黑暗中,利用他们对未知的恐惧,像这片深海里最古老、最耐心的掠食者那样,逐一、无声、乾乾净净地——將这些自以为是的猎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苏晨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拔出了那把一直用防水胶布死死绑在右腿外侧的、最后一把军用哑光匕首。
刀刃在水中无声划过,没有哪怕一丝反光——因为这个深度,本就是光的禁区。
他微微耸动了一下肩膀,调整了一下背上林晚意的位置,確保她的头部紧紧贴合在自己的颈窝后侧,高於自己的肩膀,以此抵御水压变化带来的衝击。
然后,他开始移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深海剧毒软体动物般的可怕移动。
在水中,速度就等于震动,震动就等於直接暴露。苏晨將自己的每一次划水幅度,都用恐怖的核心力量控制在最低限度。他甚至不主动发力,而是精准地捕捉著海流的天然走向,借力滑行,將自身產生的水流扰动降到了让声吶都无法察觉的零点。
他犹如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朝著扇形搜索编队最右翼的那名蛙人,悄然逼近。
选择最右翼,是因为在军事散兵线搜索阵型中,两翼的队员与中心队员的视觉交叉覆盖度最低,是整个阵型天然的感知盲区。
靠近。
再靠近。
五米……三米……一米半。
苏晨甚至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名蛙人腿部高分子蛙蹼划水时,推开海水的具体力道了。规律、平稳、自信,带著训练有素的机械感。
那名蛙人手中的探照灯光柱,正在他正前方的海底来回扫动,形成一个约三十度角的严密扇面。
但光柱,从不向后照。更不会向下照。
因为在人类的潜意识里,没有人会觉得一具濒死的“尸体”,能从五十米深的脚底下发动逆袭。
苏晨就如同一只附骨之疽,死死悬停在那名蛙人正下方两米处的绝对暗区。他微微抬头,在探照灯边缘折射出的微弱逆光中,勉强辨认出了对方那套深色高科技潜水服的轮廓——就像一个悬浮在头顶的巨大暗影。
他如同一尊雕像般等待著。
等待对方的探照灯转向最左侧的那一瞬间——那意味著对方的视线和注意力发生了最大偏移,右侧后方將出现不到一秒的感知绝对空窗。
三秒。
两秒。
一秒。
光柱偏转!
苏晨动了!
没有任何蓄力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他就像一条被鲜血唤醒的深海巨鰻,从正下方毫无声息地狂暴窜起!
残废的左臂在水中如同一截多余的累赘,他所有的推进力,全都来自右腿那一下近乎自毁式的残暴蹬水!
“噗嗤!”
那是大腿根部伤口彻底撕裂、肌肉纤维崩断的钝痛,在深海中无声地炸开!但他的面部肌肉却冷硬得像一块冻结的钢铁,没有一丝扭曲。
左手——那只粉碎性骨折的左手虽然无法握拳,但他强忍著骨刺扎入皮肉的剧痛,用整个左前臂和身体衝刺的惯性,从侧面如铁箍般猛地锁住了对方的头部,死死压住了那副全封闭式氧气面罩,將对方即將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憋回了肺里!
蛙人浑身猛地一僵。
那是一种人在遭遇绝对意外的突袭时,神经系统短路造成的、本能的零点几秒的“冻结反应”。
零点几秒,对苏晨来说,太充裕了。
他的右手,已经带著那把冰冷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地送入了对方后颈潜水服领口那层不到两毫米的柔性缝隙中。
刀尖以一个令人胆寒的外科手术级角度刺入——完美避开坚硬的颈椎骨,直取最致命的延髓中枢!
延髓,人体的生命呼吸中枢。一旦被物理刺穿,全身的呼吸和心跳系统会在零点一秒內同时断电骤停。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肌肉的抽搐,更不会发生死亡痉挛导致的手脚乱蹬。
这是一场乾净到极致、优雅到残忍的死亡艺术。
苏晨拔出匕首的动作,慢得令人髮指。
这不是因为他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而是因为在深海中快速拔刀,会在伤口处製造极高的负压空泡,从而產生“噗”的一声轻响。而在密度极大的水下,这声轻响的传播速度和距离,是空气中的四倍以上!
刀刃一寸寸缓缓退出,一股滚烫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创口无声涌出,在冰冷的海水中迅速消散,如同一朵绽放在冥河畔的黑玫瑰。
那名蛙人的身体在延髓被毁的瞬间,肌肉彻底鬆弛,变成了一具柔软沉重的“布偶”。
第784章 深海底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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