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从那被浓烟燻哑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这一个字。伴隨著这个字，一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没有力气去抱起林晚意，那对他当前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来说是天方夜谭。他只是反手用那只烧得露出白骨的右手，死死抠住旁边一块凸起的水泥钢筋，凭藉著非人的意志力，將自己那具如同烂泥般的身体，一寸寸地、极其惨烈地强行撑了起来。
    林晚意咬著牙站起，將苏晨那条勉强还能使上力气的左臂架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他另一条腿的支撑。
    “老王……滚过来！带上人……跟上！”
    苏晨微微偏过头，对著废墟外围的一处阴暗角落，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
    那是蛇之前听从他的命令，用来安置那十四个“活体证据”的角落。
    很快，十四个满身狼狈、惊魂未定的身影，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带头的包工头老王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浴血、犹如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苏晨。老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接过了苏晨大半的体重。
    “苏警官……我在这，老王在这！”老王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行人，就这样相互搀扶著，在蛇和那十几把战术步枪极度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踩著满地的尸骸，一步步朝著金佛塔残存的大门外走去。
    然而，当他们终於踏出金佛塔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吸入第一口外面冰冷的夜雨空气时，所有人的心臟，瞬间如坠冰窟。
    外面，根本不是生路。
    而是一个已经彻底合拢的天罗地网。
    整个街区被数十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和黑色越野车堵得水泄不通。雨幕中，密密麻麻全都是手持重火力的杀手。
    有身穿统一黑色战术服、隶属於方块系的“清道夫”机动部队；有那些在拍卖会上死了老大、双眼猩红的军阀残部；还有更多闻著血腥味、想要从这具庞大尸体上分一杯羹的本地亡命徒。
    上百道红外线雷射瞄准器的红点，如同黑夜中密密麻麻的嗜血复眼，在苏晨等人踏出门框的瞬间，全部死死地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的目標明確得令人髮指——撕碎金佛塔里出来的任何一个活物。
    “苏……苏先生，这……这怎么办？”老王嚇得牙齿都在打颤，身后的同乡们更是绝望地瘫软在地。
    苏晨的瞳孔在骤然缩紧后，瞬间凝固成针尖大小。
    他充血的视线扫过前方。在包围圈的最內侧，停著那辆蛇的手下开过来的、加装了防弹钢板的重型冷链卡车。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米。
    那是唯一的生路。但在这二十米的真空地带，只要他们敢动一下，立刻就会被打成一滩肉泥。
    苏晨没有绝望，他的嘴角反而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狰狞到极点的冷笑。
    “老王……你他妈开过泥头车，这玩意儿……能不能开？”苏晨死死盯著老王。
    “能！能开！但是……”
    “没有但是！把晚意弄上副驾！所有人上货厢！”苏晨猛地一把推开老王的搀扶，失去支撑的他踉蹌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一辆侧翻在路边的重型哈雷机车上。
    这辆机车原本属於某个被炸死的黑帮头目，车身布满弹孔，但引擎处还有微弱的热量，油箱也未曾破裂。
    苏晨没有再看冷链车一眼。他像一只爬行动物般，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极其艰难、极其粗暴地把自己那具残破的身体，硬生生拖上了那辆重型哈雷的真皮座椅。
    “苏晨！你要干什么！”林晚意被老王半拉半拽地拖向冷链车，回头看到苏晨的举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苏晨没有回答。
    他用牙齿咬住一把顺手捡来的战术匕首，忍著常人无法想像的剧痛，將自己那条已经彻底废掉、断骨刺出皮肉的左臂，用撕下来的背心布条，死死地、一圈又一圈地绑在了机车的左侧车把上。
    他把自己，和这辆钢铁猛兽，彻底焊死在了一起。
    隨后，他用那只烧出白骨的右手，握住了右侧的油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爬进冷链车驾驶室的老王，以及副驾驶上满脸泪水的林晚意。
    “別看前面……”苏晨的声音在夜雨中，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却又重得如同泰山压顶，“踩死油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撞碎什么东西……不要停。带她……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晨猛地一脚踹开了机车的侧支架。
    在所有人、包括包围圈外那上百名枪手错愕的目光中，苏晨没有试图躲进冷链车，也没有举手投降。
    他猛地將油门，一把拧到了最底！
    “轰——！！！”
    v型双缸引擎发出了一声震碎夜空的狂暴嘶吼！排气管喷吐出接近半米长的湛蓝色尾焰！
    “他要干什么？！”
    “他疯了吗！”
    在无数惊恐与不可置信的咆哮声中，那个浑身焦黑、如同从炼狱中爬出的修罗，驾驶著那辆咆哮的重型机车，如同脱轨的陨石，拉出一道残影，悍然朝著红外线最密集、火力最凶猛的包围圈正中央……
    发起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单骑衝锋！
    “开火！开火！！把他打成筛子！！”
    枪声，瞬间如暴雨般撕裂了黑夜。
    但苏晨没有低头，没有闪避。
    他迎著那足以將钢铁撕碎的金属风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这辆燃烧的机车，为身后的冷链车，硬生生砸开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