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伸向名片的手指,顿住了。
“去城南的角斗场,找他。”黑市商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墙壁听到。“就说——红桃,介绍你来的。”
红桃。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他某一根最深处的神经。
公海医疗站那座地狱般的无菌实验室。
母亲营养舱里那半张被金属覆盖的脸。还有那双在格式化了一千零七十三次后依然认得出他的、流著眼泪的眼睛—
所有画面在0.3秒內闪过他的视网膜,又在0.3秒內被超频大脑用绝对零度的冰冷算力强行压灭。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红桃?”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对,红桃。”黑市商人点了点头,並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的认知水平根本无法注意到——苏晨在听到这个代號时,搭在格洛克握把上的指节曾瞬间泛白过零点几秒。
“蛇以前和一个代號叫红桃的女人,有过节。那个女人,欠他一条命。你去就这么说,他应该会见你的。”
“不过——”
黑市商人忽然停住了。
他拿著雪茄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畏惧和某种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就像是一个知道前方有悬崖却没有义务提醒过路人的旁观者。
“如果他问你,红桃是谁……”
他对上苏晨的目光,又迅速移开了。
“那你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苏晨收起了那张沉甸甸的黑色名片。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个瀰漫著机油味的地下室。
身后,黑市商人直到听见铁门关上的声响,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猛吸了一口雪茄,嘟囔了一句当地的脏话。
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什么亡命徒没见过。但他发誓——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些东西,不属於活人。
......
城南。
西哈努克港最混乱、最黑暗的区域。
如果说这座港口城市本身就是一头张著血盆大口的巨兽,那城南就是它的胃——所有被这座城市吞噬的人,最终都会沉到这里来,被缓慢地消化、分解,直到只剩下骨头和碎渣。
到处都是赌场。到处都是妓院。毒品交易甚至不需要在阴暗角落里偷偷摸摸地进行——在主街的路灯下,就有人明目张胆地摆著一次性注射器和小袋装的白色粉末叫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绝望和疯狂交织的气息。那种气息很独特——甜腻的、腐烂的、带著某种末日狂欢的歇斯底里感。就像是整个城南的人都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里,所以索性把最后一分钟的生命也拿去赌了。
苏晨穿行在这片人间炼狱里,右腿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从伤口內部向外捅。
他没有瘸。
不是不想瘸。是不能。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丝可见的软弱都是发送给四周所有掠食者的晚餐邀请函。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外国男人独自出现在城南的夜晚?他甚至走不完两条街就会被拖进某个暗巷扒个精光。
所以他咬碎了后槽牙,用超频大脑强行接管了右腿的运动神经,將每一步的步幅和姿態都控制在“正常行走”的参数范围之內。
代价是,每走一步,他的视野边缘就会闪过一道白光。
那是疼痛信號在穿透超频大脑压制屏障时溢出的神经残余。
“角斗场”在这个区域的中心位置。
远远地,苏晨就听到了闷雷一样的吶喊声。那种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透过水泥地面和铁板的缝隙扩散开,在整条街上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的、让人胸腔发闷的共振。
入口是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涂鸦和乾涸的不明液体污渍。一个戴著墨镜、胸口掛著对讲机的壮汉在入口处收取门票——十美金,现金。
苏晨付了钱,顺著台阶走了下去。
地下空间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粗略估计,整个“角斗场”占地至少有三四百平方米,挑高超过六米,是某个被废弃的地下停车场改建而成的。灯光是那种最廉价的工业卤素灯,色温极低,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一种病態的橘黄色。
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八角形铁笼。笼壁由手臂粗的铁管焊接而成,连接处的焊缝粗糙到甚至还残留著飞溅的焊渣。铁管的表面覆盖著一层层乾涸的、顏色深浅不一的暗褐色痕跡——那是不同时间、不同人留下来的血。
最底下那层血跡已经发黑髮硬,和铁锈融为一体,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年了。
苏晨的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血跡上停留了两秒。
他想起了公海医疗站b3层那个用来测试“完美体”战斗数据的格斗舱。
一样的铁笼。
一样的血。
一样的將活生生的人塞进去互相撕咬给旁观者取乐的、最原始的、最赤裸裸的暴力审美。
唯一的区別是——
公海医疗站里那些被塞进格斗舱的可怜虫,至少在死之前还被注射了足量的肾上腺素和镇痛剂,不会感受到太多痛苦。
而这里的人,清醒得很。
第725章 旧代號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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