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峴港贫民窟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悽厉的吠叫，迴荡在铁皮屋顶和积水巷道之间，像是某种不祥的丧钟。
    废弃作坊的二楼，一片漆黑。
    苏晨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后背靠著长满青苔的砖墙。右腿那道贯穿伤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热钝痛，他用黑市买来的劣质纱布重新包扎过一次，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水和药膏浸成了暗褐色。
    左臂用木板和鱼鳞布捆著，整条手臂麻木得像是掛在身上的一段枯木，连指尖的触感都消失了。
    肋骨的断裂处，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来回锯。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面前摆著一台从网吧楼上顺手找到的一台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笔记本电脑。外壳缺了一角，屏幕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键盘上好几个键帽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硅胶触点。
    开机后，屏幕的亮度只有正常状態的三成，画面时不时闪烁抖动。
    但当那个古老的dos系统提示符，一闪一闪地出现在漆黑屏幕上的时候——
    c:＞_
    苏晨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够用了。
    他的目光移向身旁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废旧收音机里拆下来的铜网、几根捡来的木棍和绝缘胶带，胡乱綑扎在一起的简易笼状结构。看起来粗陋可笑，像是哪个精神病人的手工课作品。
    但苏晨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来製作它，每一处铜网的搭接缝隙都被他用刻刀尖反覆压实，確保没有超过0.3毫米的缝隙——因为超过这个閾值，高频电磁波就有可能穿透。
    法拉第笼。
    一个能屏蔽所有外部电磁信號的简易物理装置。
    原理极其简单，任何导电金属网罩都能將內部空间与外界电磁场隔离。但在这间连电灯都没有的废弃作坊里，用垃圾堆里的废料搓出一个合格的法拉第笼，需要的不是知识，而是对材料物理特性近乎变態的直觉。
    那枚该死的鈦合金u盘，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笼子中央。
    方才他已经用撬片和刻刀物理拆除了u盘內置的gps定位模块，追兵的眼睛確实被戳瞎了。但苏晨心里很清楚——红桃q那个在暗网深处存活了七十年的老妖婆，不可能只埋一道保险。
    gps只是最外层的明哨。
    暗哨呢？
    如果u盘內部的存储晶片里，还预埋了基於网络信號触发的远程自毁指令怎么办？或者更狠毒——一旦检测到非授权设备的读取行为，直接对核心数据进行不可逆的加密覆写，把整块硬碟变成一坨毫无意义的乱码？
    这是他用母亲的命换来的东西。
    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法拉第笼是第一道保险——彻底隔绝一切无线信號的收发，让u盘內部任何依赖网络触发的暗门程序，全部变成聋子和瞎子。
    第二道保险，是这台连上网能力都没有的报废电脑——纯粹的单机离线环境。没有网卡，没有wifi模块，没有蓝牙，连红外接口都被他物理掐断了。这台破烂，此刻是全世界最“乾净”的终端。
    第三道保险，是他即將要做的事。
    苏晨深吸一口气。
    肋骨的断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面无表情地將疼痛信號压入大脑底层，不予理会。
    他將u盘从法拉第笼中取出。鈦合金的外壳冰凉沁骨，重新用防水胶布缠好的接缝处还残留著他自己的血渍。
    然后，他用那根自製的数据线，將u盘接入了笔记本电脑唯一倖存的usb埠。
    屏幕闪了两下。
    苏晨的手指没有去碰任何文件，甚至没有尝试打开资源管理器。他在dos提示符下飞速敲入一串指令——那是他自己编写的一段简易代码，核心功能只有一个：
    以“只读模式”扫描u盘的文件目录结构。
    只读。
    不写入，不执行，不解压，不预览。
    只是像一个隔著防弹玻璃观察猛兽的饲养员，看一眼笼子里关著什么东西。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触发任何需要“文件被打开”或“数据被复製”作为激活条件的反破解陷阱。
    绿色的代码在漆黑的屏幕上飞速滚动、跳跃、解析。
    苏晨的瞳孔微微收缩，超频大脑同步运转，將每一行代码的反馈信息实时翻译、归类、建模。
    三秒后，扫描完成。
    一个简洁的文件目录结构，出现在了屏幕上。
    u盘的根目录下，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两个字母：
    pa
    苏晨盯著这两个字母，眼底的寒光又深了一层。
    pa。
    poker ace——方块a。
    她把自己的代號，明晃晃地掛在了根目录上。
    这不是疏忽，这是赤裸裸的傲慢。是坐在暗网深处的棋手，对所有可能触碰到这枚棋子的入侵者，发出的无声嘲笑——
    “看到了又怎样？你打不开。”
    苏晨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继续输入指令，展开pa文件夹的下级目录。
    四个子文件夹。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像四口並排的棺材：
    cambodia
    laos
    myanmar
    thailand
    苏晨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果然。
    和红桃q临死前吐出的信息完全吻合——方块a的势力范围，就盘踞在东南亚这片全球最混乱、最黑暗的“金三角”地带。四个国家，四个节点，如同一张巨大蛛网的四根主锚索，而方块a本人，就蹲在蛛网的正中心。
    苏晨的超频大脑在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四个文件夹的大小不一样。
    myanmar最小，只有几十mb，像是一份简单的通讯录或人员名单。
    laos和thailand差不多，都在几百mb的量级。
    但cambodia……
    47.3gb
    这个数据量，是其他三个加起来的近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