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市局,三楼大会议室。
气氛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挤不出半点空气,沉重、潮湿,压得人胸口发闷。
角落里,一个年轻警员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抬手擦一下,却在瞥见主位上那群省厅督察冰冷的侧脸后,僵硬地把手收了回去,只能任由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廉价香菸和隔夜浓茶混合的酸腐气味,混杂著上位者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昂贵木质香调,闻起来无比怪异,就像这场会议本身。
张志国就坐在这片令人作呕的死寂中央。
他面前那张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工整地摆放著三样东西:他的警官证,他那把擦得鋥亮的92式配枪,还有那枚被他磨得边缘都有些发白的警徽。
就在五分钟前,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从省厅来的“领导”,当著市局所有中层干部的面,用一种宣读死刑判决书般的冰冷口吻,宣布了他被停职的决定。
理由是“管理严重失职”,以及——“在『扑克牌』系列案件中,与头號犯罪嫌疑人苏晨,保持著不正当的非法联繫”。
“非法联繫?”
当这个词从对方那涂了口油的嘴唇里吐出来时,张志国差点没控制住,当场笑出声来。
他缓缓抬起那双熬了几个通宵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一头审视著羊群的年迈雄狮,缓缓扫过坐在他对面、以省厅督察组组长为首的那一排“同僚”。
他们的脸上,掛著千篇一律的、冷漠而疏离的表情。有人在假装低头翻阅那几页根本没內容的a4纸,有人在桌下用大拇指飞快地滑动著手机屏幕,还有的人,眼神飘忽,像躲避瘟神一样,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都是熟面孔啊。
张志国在心里自嘲地冷笑。前几天还跟他勾肩搭背,在酒桌上拍著胸脯,喊著“张局你放心,我们省厅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信誓旦旦要跟他一起把“扑克牌”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被拔掉舌头的哑巴。
张志国的心,像一块被扔进冰窟里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南城这天,要变了。不,是已经变了。从那场史无前例的“数据炸弹”爆发,从这群人连夜赶来,不是为了深挖线索,而是为了“维稳”和“封口”的那一刻起,天,就已经彻底变了。
这潭水,比他能想像到的任何深渊,还要深,还要黑。
“张志国同志,请你配合工作,交出你的证件和配枪。”那个为首的督察,一个油头粉面、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公式化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属於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张志国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人,看著他藏在金丝镜片后那双自鸣得意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沙哑、极其刺耳的笑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犁,在乾涸龟裂的土地上互相摩擦。
“呵呵……呵呵呵呵……”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心里发毛,脊背躥起一股凉气。
“你笑什么!”金丝眼镜的脸上终於掛不住了,权威受到挑战让他感到愤怒,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內荏地喝道。
“我笑你们。”
张志国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平静。他的眼神变得像两把出鞘的、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对方的脸上。
“我笑你们这群人,警服穿在身上,警徽戴在胸前,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抓贼破案,而是怎么把案子给捂死!怎么把盖子给盖牢!”
“你——你放肆!”金丝眼镜被他看得心臟一缩,瞬间气急败坏。
“我放肆?”
张志国猛地站起身!他没有拍桌子,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伴隨著一声怒吼,那张重达数百斤的实木会议桌竟被他硬生生向前推出了半尺!桌上的茶杯、文件被震得哗啦作响,一片狼藉!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隔著桌子,指著那督察的鼻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破口大骂:
“老子在一线跟那帮亡命徒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你他妈在哪儿?!老子的兄弟惨死在隧道里,尸骨未寒,连抚恤金的报告都还压著的时候,你他妈又在哪儿?!”
“现在,案子查到最关键的节骨眼了,眼看就要把那帮畜生一网打尽了,你们他妈的像一群闻著腥味的苍蝇一样跳出来了!停我的职?收我的枪?你们他妈安的是什么心!说!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疯狂迴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直下。
整个市局大楼,仿佛都能听到这位功勋赫赫的老刑警,在这一刻,用尽了半生积攒的所有力气,发出的最悲壮、最愤怒的怒吼。
金丝眼镜被他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恐怖气场骇得下意识向后一缩,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了!简直是反了!来人!把他给我銬起来!强制执行!”他气急败退,朝著身后那两名呆若木鸡的年轻督察尖叫道。
两个年轻督察对视一眼,硬著头皮上前,伸手就想去按住张志国的胳膊。
“谁敢动他!”
一声清冷的娇喝响起!林晚意猛地从人群后方冲了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把將那两个督察推得踉蹌后退,像一只护崽的母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张志国身前。她那只还打著石膏的右臂倔强地横在胸前,眼神冰冷得能瞬间凝结空气。
“林晚意!你要干什么?这是命令!你要妨碍公务吗!”
“我只知道,谁要是敢动张局一下,”林晚意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场面,一触即发。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小林,让开。”
张志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咆哮的雄狮只是幻觉。
林晚意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看见,张志国冲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双刚刚还燃烧著滔天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恢復了深潭般的清明与冷静。他不是认输,他是有了新的决定。
他缓缓地,將桌上那枚沾染了他无数汗水的警徽,拿了起来。
用粗糙的指腹,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然后,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林晚意身边。
他没有看会议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在与林晚意擦身而过的瞬间,用自己高大、宽厚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
他的手,从背后,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林晚意的后腰。
一个极小、极硬、被摺叠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物体,被他不动声色地,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塞进了林晚意警服內侧的口袋里。冰冷的触感一闪即逝。
那是一张被叠成了豆腐块的、小小的纸条。
做完这个动作,张志国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將他这二十多年警察生涯里,所有的荣耀、不甘、愤怒与疲惫,全部吐出体外。
他走到那个兀自喘著粗气的金丝眼镜督察面前,当著所有人的面,將手里的警徽、警官证,“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等著。”
张志国俯视著他,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嘲弄。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等著看你们这群人,是怎么把南城这片天,给活生生捅穿的。”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噁心的会议室。
他高大、壮硕的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正在选择主动崩塌的、孤独的山。
林晚意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著口袋里那张还带著张志国体温的纸条。她的指甲,几乎要深深嵌进肉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南城警局,灯火通明的战场,已经结束了。
而真正的战斗,在无边的黑暗里,才刚刚开始。
第658章 我拼命时,你他妈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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