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暴雨初歇，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烂棉絮，沉沉地压在南城的穹顶之上。这个时间，对於绝大多数市民来说，正是睡梦最沉的时刻。但对於这座城市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而言，今晚，註定是一个血色的不眠之夜。
    南城东区，安保等级堪比军事基地的独栋別墅群內。
    市財政局二把手，人称“发爷”的王树，正搂著比他小了整整二十岁、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情妇酣睡。价值百万的顶级床垫柔软得能让骨头都化开，他肥硕的身体隨著鼾声有节奏地起伏。
    突然，床头柜上那部专门用来处理“私事”的加密手机，毫无徵兆地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如同防空警报般的提示音。
    “谁他妈的！大半夜催魂啊！”王树被猛地惊醒，肥胖的身体从丝绸被单里挣扎起来，带著一脸的起床气，骂骂咧咧地摸过手机。
    然而，当他那双因为纵慾过度而显得浑浊的眼睛看清屏幕內容的瞬间，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所有的睡意、怒气，乃至於色慾，都在零点一秒內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境外基金经理人在澳门太阳城顶级贵宾厅里，签署一份“海外资產匿名信託协议”的场景。照片拍得极为刁钻，他脸上諂媚的笑容，和协议上那串高达九位数的美金数额，都清晰得仿佛是昨天才发生。
    照片下面，附著一行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
    “王局，帐目不对。天亮之前，一千万美金。否则，这张照片和完整的协议扫描件，会出现在省纪委每一位委员的內网邮箱里。”
    王树的呼吸，在一瞬间彻底停滯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极寒的恐惧顺著他的尾椎骨，在一秒內疯狂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这……这怎么可能！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签了最高级別的保密协议，所有电子设备都锁进了保险柜！这张照片，这张协议，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几乎拿捏不住。他下意识地想打电话给那个基金经理，可手指划到通讯录，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拨出去！万一……万一对方也被勒索了呢？万一这是一个针对他们所有人的陷阱呢？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真丝睡衣。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南城规划局、国土资源局、市建集团……乃至远在省厅的某些掛著虚职、早已退居二线却依然掌握著隱秘权力的办公室里。
    无数个或豪华、或隱秘的房间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同样的手机提示音。
    “李处长，西郊那块地的容积率，是不是算错了？您千金在瑞士那所贵族学校的学费，好像也该交了吧？”
    “周总，恭喜您又拿下了市政桥樑的翻新工程。不过，上次送检的那批高强度钢筋，好像有两百吨的质检报告，被人不小心从伺服器里永久刪除了。”
    “孙主任，你家那位新来的小保姆长得真不错。就是不知道你爱人看见你俩在厨房里的亲密照片，会怎么想？”
    一千四百多条精准无比的勒索简讯。
    一千四百多份加密的、足以瞬间摧毁一个人职业生涯甚至生命的罪证碎片。
    就像一场由数据和代码组成的暴雨，在凌晨四点这个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刻，瓢泼而下，精准地浇在了南城官场那些最骯脏、最见不得光的隱秘角落。
    这不是简单的曝光。
    这是老猫，那个数据幽灵，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他精心设计的“死人开关”程序。一旦他的生命体徵消失超过十分钟，这个程序就会被激活，將他伺服器里那些足以顛覆一切的“备份”，以匿名、隨机、且绝对无法追溯源头的方式，群发给所有当事人，以及当事人的死对头。
    他要用这种方式，製造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一场让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互相撕咬、不死不休的互杀游戏。
    而在南城郊区，一间被地图遗忘、阴冷潮湿的废弃地下泵房里。
    苏晨正坐在一台破旧的工业监视器前，屏幕上，被强行分割成了上百个细小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实时显示著南城各个交通要道、政府大楼、以及某些特定人物住宅周围的街道监控画面。
    这个泵房，是他过去几年里秘密標记的数十个备用安全点之一，绝对的物理隔绝，只留了一条独立的备用光纤。
    他身上那件衝锋衣已经破烂得像刚从火场里扒出来的垃圾，左手掌心被纱布胡乱缠绕著，却依旧有暗红的血跡不断渗出，將白色的纱布染得触目惊心。他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就在胸腔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肺部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但他就像一尊感觉不到疼痛的石雕。
    他將那块从通信塔废墟里带出来的、滚烫的固態硬碟接入一台经过改装的军用级便携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他利用硬碟里“衔尾蛇”病毒的最高权限，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南城“天网”系统所有的防火墙。
    此刻，他看著屏幕上，南城市政府大楼的停车场，在短短半小时內，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色轿车。行政大楼顶层，那个原本只有在重大节日庆典时才会亮起的椭圆形会议室，灯火通明。
    无数个平日里养尊处优、道貌岸然的达官显贵，此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在各自的囚笼里惶恐地四处奔走，疯狂地打电话，歇斯底里地摔东西，或者手忙脚乱地销毁文件。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默剧。
    苏晨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从口袋里摸索出最后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入刺痛的肺部，带来的呛咳感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烟雾繚绕中，他那双被屏幕冷光映照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老猫的计划，在他看来，幼稚得可笑。
    用混乱来掩盖真相？
    不。
    混乱，从来不是真相的遮羞布。它只会让真相，以一种更野蛮、更血腥的方式，从所有偽装的裂缝里，喷涌而出。
    因为在极致的恐慌之下，人是藏不住狐狸尾巴的。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
    他要等的，就是那个有能力、也有资格，在此时此刻，站出来强行压下这场滔天混乱的人。
    因为只有那个人，才有可能是“梅花系”在南城埋得最深、地位最高的那张王牌。
    “梅-花-k……”
    苏晨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著，仿佛在为这场大戏打著节拍。
    就在这时，监视器左上角的一个小窗口里，画面突然一变。
    南城市公安局的大门口，几辆掛著省厅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急剎停下。车门打开，一群穿著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奔丧的黑衣督察，鱼贯而出，为首那人冰冷的目光扫过市局大楼上闪烁的警徽，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冷漠。
    苏晨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牵动了背部的烧伤，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毫不在意。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为首那个戴著金丝眼镜、气质阴沉的中年男人。
    那双幽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他知道，鱼，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