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度假村的工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那台还在空转的挖掘机发出突突的噪音，像是个哮喘的老大爷。
    涂金山现在的姿势很不体面。
    他整个人被那只透明的流体巨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提在半空，两只脚还在在那儿瞎扑腾，一只高定皮鞋已经掉进了下面的绿汤里。
    那只巨手没有指纹，表面流动著像血管一样的波纹，连接著池底深处。
    “妈……妈妈……”
    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每个人脑壳里震，震得人牙根发酸。
    声音是从涂金山那个像怀胎十月的大肚子里传出来的共鸣。
    “王……王神医！救命啊！我不想当它妈！我是男的！”涂金山带著哭腔，脸憋成了猪肝色，“它在吸我！我感觉我的脂肪在燃烧！”
    王旻宇没动。
    他手里还拿著那个巨大的温度计，依然保持著插在泥里的姿势。
    他甚至还甚至伸手沾了一点旁边溅出来的绿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別叫唤。”王旻宇把温度计拔出来，在防护服上蹭了蹭，“那是『反哺』现象。它把你当成供体了。简单来说，它饿了，觉得你油水多，想喝一口。”
    “让它喝皮埃尔啊！他油水也多！”涂金山毫无底线地出卖队友。
    正在旁边调试紫铜锅的皮埃尔听不懂中文，还以为老板在夸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比了个大拇指。
    苏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老板，波形不对。这不是攻击信號，这是……索食信號。那个声音源捕捉到了，频率只有5赫兹，婴儿飢饿时的脑波特徵。”
    “果然是个巨婴。”
    王旻宇把手里的“太岁”切片——也就是那块“竖中指”——扔给关山，示意他往后退。然后他走到大锅边上，看了看里面还在翻滚的“翡翠汤”。
    “皮大厨，看来你的汤还是太清淡了，没满足这位小朋友的胃口。”
    皮埃尔一脸受辱的表情：“不可能！这是完美的分子料理！我也加了迷迭香和我在法兰西老家带来的陈年乾酪！”
    “它不要那个。”王旻宇指了指半空中的涂金山，“它要的是高热量，还有……情绪。恐惧是最好的佐料，刚才涂老板那一嗓子，算是把开胃菜给续上了。”
    “那主菜呢？”
    “主菜得加点『硬货』。”
    王旻宇从兜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胶袋，里面装著半斤黑乎乎的粉末。
    那是之前在第一实验中学收集的“脑花”残渣，经过烘乾研磨后的高浓缩蛋白粉。
    “关山，把车上那箱过期的葡萄糖搬下来，全倒进去。”
    关山二话不说，扛起一箱500ml装的葡萄糖注射液，也不开瓶，直接连玻璃瓶一起捏碎，哗啦啦全倒进了紫铜锅里。
    “加火！”
    皮埃尔打开了工业喷火枪。
    蓝色的火焰舔舐著锅底，那一锅原本清澈的汤瞬间变得粘稠，顏色也从翠绿变成了诡异的深紫。
    王旻宇把那一袋“脑花粉”撒了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瀰漫开来。
    香。
    那是纯粹的、蛋白质和脂肪混合燃烧的香气，勾得人馋虫都要从嗓子眼里爬出来。
    但这香气里又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让人闻了有点头晕目眩。
    半空中那只巨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涂金山感觉勒著自己腰的那股劲儿鬆了点，赶紧大喊：“王神医！好了没啊！我感觉我的腰子在发烫！”
    “急什么，还得摆盘。”
    王旻宇拿起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漏勺，舀起满满一勺紫色的浓汤。
    他没往池子里倒，而是看向了架设在工地四周的音响阵列。
    “司徒，切歌。”
    正躲在设备车里瑟瑟发抖的司徒震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手一哆嗦，差点把推桿推到顶。
    “切……切什么？”
    “摇篮曲。要重金属版的。”
    司徒震愣了一秒，但他是个专业的调音师。
    虽然不理解，但他执行力强。
    几秒钟后，工地上那套原本用来播放白噪音的顶级音响系统，突然炸响了一段极度暴躁的失真吉他声，紧接著是嘶哑的低吼：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伴隨著贝斯轰鸣，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舞。
    那只水做的巨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就是现在！”王旻宇大喊，“皮埃尔，上菜！”
    皮埃尔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王旻宇的手势。
    这个法国胖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端起那口足有两百斤重的大锅，助跑两步，大吼一声“bon appétit（祝你好胃口）”，將那一锅滚烫的紫色浓汤，精准地泼向了那只巨手。
    “滋啦——”
    就像是把冷水倒进了热油锅。
    紫色的汤液接触到水手的瞬间，爆发出大量的白烟。
    那只巨手贪婪地蠕动著，原本透明的水体瞬间被染成了紫色。
    它似乎忘记了手里的涂金山，无数细小的水流触手分化出来，疯狂地吸食著汤里的营养物质。
    “嗝——”
    空气中传来一声巨大的、满足的饱嗝声。
    巨手鬆开了。
    涂金山惨叫著从三米高空坠落，“扑通”一声掉进了下方的泥浆池里。
    “老板！”关山抄起铲子就要去捞人。
    “別动。”王旻宇拦住了他，眼睛死死盯著池面。
    泥浆池里冒出几个大泡。
    那个巨手吃饱喝足，慢慢缩回了池底，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只是顏色从翠绿变成了淡淡的粉红，那是“脑花粉”被消化后的残留色。
    几秒钟后，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涂金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脸呆滯。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我……我没死？”
    涂金山站了起来。
    此时的泥浆池水深只到他腰部。
    令人震惊的是，他原本那张蜡黄、浮肿的脸，此刻竟然红润得像个刚剥壳的鸡蛋。
    更离谱的是，他那个標誌性的啤酒肚，竟然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
    “热……好热……”
    涂金山哆哆嗦嗦地爬上岸，身上还在冒著白气。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位置像是有个小火炉在烧，一股久违的热流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王……王神医……”涂金山看著王旻宇，眼神复杂，那是三分后怕七分狂喜，“我感觉……我感觉我好像……”
    “好像又行了？”王旻宇把温度计收回兜里，淡定地接话。
    “对！就是那种……那种十八岁时候的感觉！”涂金山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落地的时候地面都在颤，“这汤神了！这温泉神了啊！”
    王旻宇冷笑一声。
    “废话，那只巨手把你的『精气神』当开胃菜吸了一遍，又把消化不了的高纯度能量吐了一部分回来。你现在就是个行走的人形充电宝。”
    他走过去，拍了拍涂金山还在冒烟的肩膀。
    “恭喜涂老板，你的温泉项目不仅保住了，还开发出了新功能。”
    “什么功能？”
    “生物质能减肥供暖一体化。”王旻宇指了指池子，“以后谁想减肥，谁想补肾，就往这里一扔。只要別被底下那孩子当正餐吃了，上来都是一条好汉。”
    涂金山打了个寒颤，但隨即又被巨大的商业前景冲昏了头脑。
    富贵险中求啊！
    “那……那它还会再出来吗？”涂金山指了指水面，心有余悸。
    “只要饭管饱，孩子就不会闹。”
    王旻宇转身看向还在冒烟的紫铜锅。
    “看来，我们得给皮大厨准备一份新的长期合同了。职位就是……『神级育婴师』。”
    苏青抱著电脑凑过来，脸色有点古怪：“老板，刚才那个『饱嗝』的数据分析出来了。”
    “说什么？”
    “它说……味道有点淡，下次想吃辣的。”
    王旻宇：“……”
    这届怪物，口味还挺重。
    西郊度假村的改造工程进度，快得有点不讲科学。
    原本计划三个月完工的一期工程，在“餵奶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就已经封顶了。
    这还得归功於那池子变成了粉红色的“温泉水”。
    王旻宇坐在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工人体检报告。他对面坐著的是项目包工头老李。老李此刻正一脸愁容地抽著烟，那种愁不是工期延误的愁，而是另一种诡异的焦虑。
    “王大夫，您给看看吧。”老李把烟屁股摁灭在矿泉水瓶盖里，“再这么干下去，我怕出人命啊。不是累死的，是……悟道悟死的。”
    “悟道？”王旻宇挑眉。
    “对啊！您是不知道！”老李指著窗外的工地，“这帮兔崽子，自从前几天那谁……涂老板掉进池子里之后，大傢伙儿看著没事，胆子也大了。干完活为了省事儿，都拿那池子里的水洗澡、洗衣服。”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