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轰然倒地的林间，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唐高雄扶著树干，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刚才生死一线的画面在脑子里反覆闪回——那股熊瞎子扑来的腥风、斧背砸中皮肉的闷响，还有子弹穿透骨头的脆声，每一幕都让他心头髮紧。
    他方才的沉著反击，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应激反应，並非刻意谋划。
    此刻缓过劲来，只剩深入骨髓的后怕，连抬手擦汗的动作都带著颤。
    赵铭和刘啸化也好不到哪儿去，说话时声音发飘，明显带著未散的惊悸。
    赵铭上过南边战场，见惯了枪林弹雨，可也自认在那不到一秒的瞬间，压根没法冷静执行任何预设方案。
    心臟时隔好几分钟，依旧砰砰狂跳，撞得胸口发疼。
    三人都清楚，猛兽的可怕就在於能顷刻夺人性命。
    事后再怎么復盘应对方法，都毫无实际意义，生死关头的反应全凭本能。
    刚才只要唐高雄有一丝迟疑，或是选择转身逃跑，又或是熊瞎子再逼近半尺，此刻倒在地上的，就会是他。
    唐高雄突然猛地踹向熊瞎子的尸体，不顾手脚颤抖、双腿发软，一脚接一脚地狠踹，嘴里反覆咒骂著：“操你娘的！敢偷袭老子！让你装人招手！让你他娘的尾隨！”赵铭和刘啸化就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他发泄，没有半句劝阻。
    他们懂，这是死里逃生后，最直接的恐惧释放，憋在心里只会出问题。
    常人遇此险境，要么逃避远离，要么像刘啸化上次那样留下心理病根。
    可唐高雄的恐惧，却尽数转化成了玩命式的癲狂。
    踹了十几脚，他仍觉得不解气，瞥见不远处甩飞的斧子，眼睛一红，弯腰拎起来就吼：“我剁了你这畜生的头！”说著，斧头就朝著熊瞎子的脖颈哐哐猛砍，一下比一下用力。
    直到浑身力气耗尽，才踉蹌著靠坐在粗大树根上，如拉风箱般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花妞、虎头和大老黑围在一旁，眼神里满是茫然。
    它们摸不清主人的意图，见唐高雄一个劲攻击死透的猎物，时不时抬头瞅瞅赵铭，又看看唐高雄。
    疑惑是不是要跟著叫唤助威，却又不敢轻易出声，只能耷拉著尾巴在原地打转。
    等唐高雄气息渐稳，赵铭和刘啸化才走过去，蹲下身开始处理熊瞎子的尸体。
    全程没有过多言语，只有刀具划过皮肉的声响，三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先小心翼翼地取出熊胆，用乾净的布擦乾，繫紧后单独放进一个小布包。
    这是熊身上最金贵的东西，比熊肉值钱多了。
    接著清理肠子和其他內臟，翻看著熊的腹腔，能明显看出它刚结束冬眠。
    体內脂肪消耗巨大，熊肉成色远不如隆冬时节猎获的那般肥厚，大多是瘦柴肉。
    赵铭特意把熊瞎子的胃囊单独摘出来，仔细清理乾净。
    虽说胃囊里空无一物，他却坚持要带回去。
    原因很简单，野猪、熊瞎子这类杂食性野牲口的胃囊，在药匣子眼里就是“百宝袋”。
    经炮製处理后，是治疗胃病的上好药材。
    而且三人向来有规矩，打到这类猎物，必带胃囊回去，要么给药匣子入药，要么留著备用。
    花妞三个见內臟被丟在一旁，立马围上去撕咬。
    没多久就吃得肚子滚圆，趴在雪地上舔爪子。
    按照山林里的规矩，赵铭把清理乾净的肠子掛在旁边的树杈上。
    算是敬给山神爷的供品，感谢山神庇佑他们死里逃生，又赐予猎物。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熊肉的携带与保存。
    熊瞎子体型庞大，可刚冬眠结束瘦骨嶙峋。
    剥去皮、剁下熊掌、拆出大骨后，剩余的好肉也就二百来斤出头。
    带著这么多肉赶路，既笨重又影响后续猎杀狼群，可丟在这里又实在可惜。
    “要不这样，”唐高雄歇够了，智商渐渐回归，开口提议，“咱们把熊掌剁下来单独收好，剩下的熊肉找个地方埋进雪窝子，等猎完狼，绕回这儿再取。无非就是在老林子里多住一晚，不算啥代价。”赵铭和刘啸化一听，顿时豁然开朗。
    进山出山的路线本就是勺子形状，主路相同，但从猞猁地盘到狼群狩猎场，再到出山，无需走回头路，折返取肉完全可行。
    两人瞬间没了刚才的压抑，重新变得乐呵呵的，开始相互调侃。
    刘啸化笑唐高雄刚才腿软得像踩了棉花，唐高雄则懟他开枪时手都没抖，倒像是练过无数回。
    死里逃生的阴霾，渐渐在玩笑中消散。
    他们又仔细打量著熊瞎子的皮毛，虽说不如隆冬时节的厚实油亮，但也还算周正。
    远胜於积雪消融后、野牲口皮毛稀疏疤癩时的品相。
    春季野牲口因营养不足，皮毛质量最差，价格也最低，这张熊皮带回屯子，仍能卖个好价钱。
    商议定了，三人就找了处背阳的洼地，把熊肉砍成大块，仔细埋进雪窝子深处。
    又在旁边插了两根粗壮的树枝做標记，確保后续折返时能一眼找到。
    为了避免野牲口闻到气味前来覬覦，他们还特意换了个地方安营扎寨。
    刚才休息和处理猎物的地方，留著浓烈的人类和血腥味，离藏肉处太近，二百来斤熊肉很可能会被其他猛兽叼走。
    忙活完这一切，已是下午四五点钟，天渐渐擦黑。
    三人索性决定不再赶路，就在新找的地方挖雪窝子过夜。
    烤火时，赵铭算了笔帐：这熊肉虽说瘦、没油水，可拉出山送到供销社，少说也能卖到两块多一斤，二百来斤就是五百多块钱。
    要知道，郑万山排长每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笔钱相当於他一年多的收入，绝不能白白遗失在老林子里。
    唐高雄把之前剁下来的熊瞎子脑袋抱了过来，非要和熊肉一起埋进雪堆。
    赵铭和刘啸化没反对，心里却满是疑惑，猜不透他留著熊头的用意，可也没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既然他想留著，便隨他。
    至於那只猞猁，三人一致决定隨身带著。
    猞猁比熊肉金贵得多，皮毛和肉都值钱，隨身保管更稳妥，能避免遗失或被野牲口破坏。
    晚饭，三人割了块新鲜的熊肉，切成大块架在篝火上炙烤。
    赵铭刷上自己特製的大酱，滋滋的油花溅起，浓郁的肉香混著酱香瀰漫开来。
    两人吃得满口生津，都直呼这是老林子里的美味天花板，再没比这更过癮的吃食了。
    唐高雄啃著熊肉，突然想起旁边的猞猁，嚷嚷著要割块猞猁肉烤来尝尝。
    赵铭却一口回绝：“別瞎造！猞猁肉是蒜瓣肉，跟普通野味不一样，烤著吃纯属浪费。带回家好好整治，要么红烧，要么清燉，才能吃出真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