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军区总院外的胡同口。
    一家门脸被油烟燻得发黑的国营饭馆里，铜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奶白色的羊骨汤。
    《柳叶刀》副主编爱德华·莱恩，此刻正襟危坐，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被长条板凳硌得他浑身不自在。
    坐在他对面的顾錚，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大前门，正低著头，慢条斯理地剥著一头紫皮大蒜。
    红彤彤的炭火，烤得爱德华和旁边的外事局翻译官脑门上见了汗。
    “顾先生……”爱德华咽了口唾沫，想起威廉士爵士的叮嘱，把姿態放得极低，“如果我今天，拿不到叶医生的论文授权，我回到伦敦，真的会……失去这份工作。”
    翻译官磕磕巴巴地把这句求饶的话翻成中文，用袖子偷偷擦了把汗。
    好傢伙，堂堂《柳叶刀》的副主编，跑到北京的苍蝇馆子里卖惨求情，这画面说出去谁信？
    顾錚剥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雪白的蒜瓣扔进麻酱蘸料碗里，用筷子捣了捣，才掀起眼皮，挑起一侧硬挺的眉毛。
    “那你这份工作，还真不靠谱。”顾錚嗤笑一声，“居然还得靠我媳妇一篇论文来救。”
    翻译官头皮发麻，硬著头皮把这话翻了过去。
    威廉士在旁边疯狂给爱德华使眼色。
    爱德华连忙点头，顺著台阶往下爬：“是！是！叶医生的术式將改变歷史！只要能合作，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顾錚没接话。
    他用竹筷子夹起一筷子鲜切的羊肉片，在滚沸的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肉色一变，便捞起来在麻酱碗里滚上一圈，塞进嘴里。
    慢条斯理地嚼完，他才抬眼，看著对面的两个人。
    “想让我帮你说话，可以。”顾錚往椅背上一靠，“先说说，你们《柳叶刀》能拿出什么诚意。”
    爱德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坐直了身体。
    “最快通道！免除所有同行盲审！封面文章！我还会亲自为您撰写一篇卷首社论，向全世界推荐叶医生的伟大成就！”
    翻译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国內哪个院士听了不得激动得三天睡不著觉？
    可顾錚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说完了？”他端起桌上二两一杯的二锅头，抿了一大口，辣得嘶了一声，“你说的这些虚名，听著是挺体面。但既不能让我媳妇多睡半小时，也没法给咱们国家多换一台监护仪。”
    爱德华愣住了。
    “拿笔记。”顾錚用筷子头敲了敲被油浸透的桌面。
    爱德华下意识地掏出钢笔和笔记本。
    顾錚放下酒杯，眼神里那股子散漫劲儿没了，换上了一种在胡同口看人下棋时，准备当眾悔棋的劲儿。
    “第一，这篇论文，署名单位必须是『华夏之心』团队。我媳妇，是唯一通讯作者。”
    这还算常规，爱德华赶紧点头：“没问题。”
    “第二。”顾錚竖起两根手指，“新术式的命名，不管是英文还是拉丁文，前缀必须加上『huaxia』（华夏）。以后全世界谁想学这门手艺，开口就得先念一句『华夏』。”
    爱德华手一抖，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这等於把一个国家的烙印，永久地刻在了西方主导的医学史书上！他咬了咬牙，还是应下了：“好。”
    “第三，”顾錚语气加重，“所有原始临床数据，百分之百归中方所有！你们《柳叶刀》无权调用这些数据进行任何形式的衍生商业分析和二次开发。”
    “这……”爱德华的汗下来了，“顾先生，数据共享是国际惯例，这……”
    “那是你们的惯例，不是我媳妇的惯例。”顾錚没理他，直接开第四条：“论文发表当天，必须在国內的《健康报》上，同步公开中文完整版。我媳妇救命的东西，得让咱们中国人第一个看明白。”
    “第五，绝不允许在论文的任何地方，把西门子写成技术贡献方。”顾錚的眼神冷了下来，“导丝是我们提的要求，支架是我们画的图纸。西门子，顶多算个手艺不错的代工厂。主次要是搞混了，这论文，你们也別想要了。”
    五个条件。
    字字见血，刀刀都砍在西方学术霸权的大动脉上。
    旁边的翻译官听得腿肚子直哆嗦，生怕这洋人一怒之下掀了桌子。
    “顾、顾先生……”爱德…华声音发颤，“前面几条，我……我个人可以答应。但是数据所有权和命名权，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这必须由伦敦总部董事会……”
    “那就让他们开会去吧。”
    顾錚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作势就要走。
    “顾先生！等等！”爱德华急了，也跟著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饭馆胖乎乎的老板娘端著一盘刚切好的鲜百叶走过来，“咣”地一下墩在桌上，嗓门震天响。
    “哎！干嘛呢！这肉再不吃就老了！点的菜不吃，站起来是要干啥？外国同志吃不惯啊？白瞎我这上好的手切肉！”
    老板娘用围裙擦著手，衝著这僵持的几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錚的背影透著毫不留恋的冷酷，爱德华彻底崩溃了。
    他去哪儿找电话打给伦敦董事会？等请示回来，这位顾先生怕是早就忘了他是谁了！
    旁边的威廉士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爱德华一个激灵，也顾不上体面了，衝著顾錚的背影大喊：“我同意！我全都同意！我用我个人的职业生涯和《柳叶刀》的信誉担保，这五个条件，我们全盘接受！”
    听到翻译把这话磕磕绊绊地喊出来，顾錚才转过身。
    他脸上掛著满意的笑，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把那盘鲜百叶“哗啦”一下全倒进了翻滚的铜锅里。
    “行，算你有魄力。”顾錚重新端起那杯二锅头，衝著满头大汗的爱德华扬了扬。
    爱德华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等我媳妇下手术台，吃饱了饭，我替你递句话。”顾錚喝了口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对，还有第六条。”
    爱德华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顾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论文发表那天，你得让《柳叶刀》杂誌社，自费给北城所有医院的科室，都订一整年的牛奶。记住，要光明的。”
    爱德华和翻译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操作？
    顾錚夹起一片烫熟的百叶，吹了吹，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媳妇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