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掛钟“滴答”走著，分针转过一圈又一圈。
    汤姆术后十二小时。
    涉外专病区一號监护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低鸣。布朗穿著白大褂，像尊石雕一样戳在病床前，他已经在这儿死死盯了一个小时。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跃动，血氧饱和度稳稳咬在“94”这个救命的数字上。汤姆原本紫青乾瘪的嘴唇，这会儿已经透出了一股鲜活的淡红色。小男孩的胸膛跟著呼吸机规律起伏，睡得极其安稳。
    布朗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吐出一个词。
    作为英国皇家医院的顶尖专家，他比谁都清楚——十几个小时前，这孩子其实已经相当於一具温热的尸体了。
    而在隔壁的医生办公室里。
    威廉士爵士戴著老花镜，腰杆挺得笔直，正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办公桌前。他手里握著钢笔，在专用的硬皮本上撰写术中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到“手术名称”那一栏时，威廉士停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攥著笔的指骨都隱隱泛白。隨后，笔尖重重落下，郑重其事地写下一行英文：
    【全球首例，右室流出道闭锁射频再通，联合自膨式覆膜支架植入术。】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这位在欧洲享有盛誉的心外泰斗，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奇蹟。这是在没有任何过往文献支撑的情况下，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下来的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周海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外事专线电话猛地炸响。
    “老周！首都机场刚打来的专线！《柳叶刀》的副主编爱德华·莱恩，刚下飞机！点名要面见小叶！”
    周海倒抽了一口凉气：“谁？《柳叶刀》？”
    但凡干医疗这一行的，谁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含金量？那是全球医学界当之无愧的最高殿堂，中国大夫哪怕能在上头髮一篇边角料的短评，都够回国吹一辈子牛、直接评职称了。现在人家副主编居然亲自飞来了北京！
    “对！人家的原话是，带著编辑部最高授权，要收录汤姆这台手术的报告全文！”李副部长激动的说，“这是医学外交上的大事！天大的大好事！”
    周海却比他接地气得多。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
    “先別管是不是大事了。”周海压低声音，“李部，您得先问问小叶同志现在有没有空啊。”
    李副部长愣住了：“啥意思？这可是《柳叶刀》！洋人都找上门送荣誉了！”
    “《柳叶刀》来了，也得拿號排队。”周海苦笑著嘆了口气，“她这会儿还在查房，后头还排著两个等著做介入的国內患儿。我现在可不敢衝进去拿这事打断她。”
    李副部长顿时噎住。回想起叶蓁那副“病患比天大、六亲不认”的脾气，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我让人先去接著，別失了咱们的外交礼数。”
    ……
    下午两点。
    一辆掛著领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介入大楼门口。
    爱德华·莱恩推门下车。他穿著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皮鞋擦得鋥亮，金边眼镜后头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精英派头。哪怕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依然强撑著大英帝国学术界主宰者的体面。
    在几名外事干事的簇拥下，爱德华走上三楼，径直奔向医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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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一推开。
    叶蓁穿著洗得发白的无菌大褂，正低头盯著手里刚出炉的血气单。
    爱德华整了整昂贵的真丝领带，快步走上前，从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封烫金邀请函，双手递了过去。
    “叶医生，您好。”爱德华操著流利的英语，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我是《柳叶刀》副主编爱德华。我代表总部，正式邀请您將昨日的突破性术式刊发在我们的正刊封面上。这是世界医学界能给出的最高规格认可。”
    他微微抬著下巴，自信满满地等待著这位东方女医生的狂喜与感激。在欧洲，不知道有多少老教授为了这个封面名额，愿意把半数家產全捐给杂誌社。
    然而，叶蓁根本没接那封烫金的帖子。
    她的视线连一秒钟都没从单子上挪开，拔下钢笔帽，在“肺动脉压复查”那几个字底下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我很忙。”
    就三个字。冷硬，乾脆，不留情面。
    爱德华僵在了原地。他递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尷尬得指尖发抖，满肚子准备好的华丽讚美和版面承诺，就像被一块破抹布硬生生塞回了喉咙里。
    “叶、叶医生……”爱德华结巴了，“您可能没听清楚，我代表的可是《柳叶刀》……”
    站在旁边整理病歷的林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心出声提醒。
    “莱恩先生。叶老师说她忙，不是在跟您客气推脱。”林毅拿笔点了点墙上密密麻麻的手术排班板，“她是真忙。请您不要打扰我们復盘中国患儿的数据，人命关天。”
    爱德华像被一棒子打蒙了。
    他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坐在角落里写记录的威廉士爵士：“爵士！这简直……”
    威廉士合上硬皮本，站起身。他走到爱德华面前，看著这位老相识，把他拉到一边，语气低沉且认真，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
    “爱德华，把你那套伦敦的傲慢收起来吧，你在这儿找错撒野的地方了。”
    爱德华满脸涨得通红：“我只是来给她送荣誉的！”
    “叶医生压根不缺《柳叶刀》给的那点荣誉。”威廉士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但是现在的《柳叶刀》，绝不能缺了她这篇文章。要是没有她这套术式，明年你们杂誌的心血管特刊，在全世界眼里就是一个过时的笑话。”
    爱德华的脸瞬间褪了血色，白得像张纸。
    威廉士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传授了一条自己刚在中国学到的“生存经验”。
    “我告诉你个办法，去找顾先生，他是一名军官，也是叶医生的爱人。在中国，这叫『走家属路线』。”威廉士压低声音提醒，“別去跟他谈什么荣誉和影响因子。你直接告诉他，如果拿不到这篇论文，你回国就会失业，你家里还有妻子和几个孩子等你的薪水吃饭。记住，態度放低点，这招比什么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