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升越高。
白衬衫被风鼓起,齐肩发在光中飞扬。她路过文科楼302室那扇敞开的门,路过那面正在缓慢恢復成普通墙壁的镜墙,路过窗台上那只空了二十三年的玻璃花瓶——
瓶底不知何时蓄满了清水。
水面上漂浮著一枚翠绿的、脉络清晰的柏叶。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低头。
望向那枚柏叶。
那是赵青柠第一次塞进门缝、次日清晨变得灰白如纸的那枚。
那是赵青柠第二次进入302室、亲手贴在镜面正中央的那枚。
那是她在镜中抚摸过无数遍、却从未敢摘下的一枚。
此刻它翠绿如初。
像从未枯萎过。
像只是在她掌心寄存了二十三日,如今终於等到主人来认领。
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那枚柏叶轻轻颤动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
化作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光尘,缠绕著她的指尖,向上飘升。
像一枚终於送达的回信。
像一场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告別。
她收回手。
望著指尖那缕正在消散的青光。
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更高处那片正在撕裂的暗红天穹。
她的身形继续上升。
越来越快。
越来越远。
像一滴落入深海的泪。
像一枚终於烧尽的灯芯。
像一面碎了二十三年的镜子,此刻每一片碎片都在向各自来处归航。
然后——
她消失了。
没有告別。
没有迴响。
只有窗台上那只玻璃花瓶,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圈。
两圈。
三圈。
涟漪散尽。
水面如镜。
镜中倒映著空无一人的天花板,和窗外正在缓慢恢復成正常顏色的天光。
没有她的脸了。
剑气的余波在这一刻抵达顶点。
不是爆炸。
不是崩塌。
是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像一幅画被从內部撕碎前最后那一瞬的绷紧——
然后释放。
文科楼的轮廓开始向內收缩。
不是倒塌。
是“回到”倒塌之前的状態。
砖石化为齏粉。
钢筋扭曲成麻花。
混凝土承重墙像被巨人的手掌轻轻一握,碎成细密的、均匀的、可以被风吹起的尘埃。
那面二十三年来一尘不染的镜墙。
那面承载了三千张面孔、十九套规则、一个人全部等待的镜墙。
它在剑气触及的瞬间——
不是碎裂。
是融化。
像冰川终於等来春汛。
像盐粒终於溶於海水。
银白色的镜液从墙体表面缓缓流下,沿著地面裂隙渗入地基深处,渗入临江大学建校百年来层层叠叠的地层沉积。
它会渗入地下水系。
会隨著暗河流向远方。
会在某一条无名溪流的转弯处,被一株野百合的根系吸收。
然后——
在下一个春天,开出第一朵白色的花。
方圆百丈。
所有建筑。
所有门窗。
所有玻璃。
无一倖免。
女生宿舍东区盥洗室那面镜墙,连同一整面隔墙,化作一摊银白色的流质,顺著走廊缓慢漫延。路过303室门口时,那摊镜液停顿了一下——像辨认,像告別——然后继续向前,流入下水道口。
机电楼那部废弃电梯,不锈钢內壁剥落成粉末,与井道深处积存二十三年的灰尘混在一起,被从破损窗口灌入的风捲起,螺旋上升,最终散逸在初秋的天空。
图书馆四楼的拋光大理石走廊,每一块镜面都在同一瞬间失去反光。不是蒙尘,不是磨损,是“反光”这个属性本身被从物理法则中刪除了。那些大理石依然光滑,依然冷峻,只是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在它们的表面留下倒影。
南北校门的花岗岩石碑,停滯在转化进度97%的位置,像一帧被永久冻结的画面。那最后3%永远也不会完成了。不是被摧毁,是被赦免。
食堂地下一层那间冷库,二十厘米厚的聚氨酯保温层金属门,早已回到铁矿石的状態。那些铁矿石静静躺在废墟中央,等待亿万年后被新的文明发掘、冶炼、锻造成与此刻截然不同的形態。
方圆百丈。
镜面全无。
然而——
没有一个人死亡。
剑气如长了眼睛的洪流,绕过每一具温热的肉身,绕过每一双惊恐地闭紧的眼瞼,绕过每一个蜷缩在角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倖存者。
它甚至绕过了食堂后厨那只倒扣的不锈钢汤桶。
那只汤桶內侧曾经映照过二十三张倖存者面庞,曾经被周明轩架著平板电脑用来投影规则文档,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见证过恐惧、困惑、释然与微小的希望。
剑气掠过它时,绕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弯。
像认出了它。
像对它说:你不在名单上。
然后继续向前。
冷库门消失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炸开,是从“门”这个概念本身被解构。
二十一名倖存者跌跌撞撞地从那个曾经是门的缺口涌出。
他们踩过铁矿石碎片,踩过乾涸的镜液残跡,踩过二十三年来第一缕真正自由的空气。
苏眠跪在废墟边缘,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呼吸。
她的肺像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剧烈地、贪婪地收缩扩张。她的眼眶乾涩,流不出泪,只是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像幼兽般无意义的气音。
阿kra抱著他的树莓派,指节依然泛白,但那台陪伴了他整个断网时期的小机器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嗡鸣。屏幕黑著,指示灯熄著,电源插头不知何时脱落了。他低头看著它,像看一个陪自己走完夜路、终於在黎明时分睡去的旅伴。
高个子男生靠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上。
他的左臂袖口还挽著,露出的那十几道抓痕在晨光下泛著浅淡的粉色。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望向东方。
那里,天际线正泛起第一缕熟悉的鱼肚白。
不是暗红。
不是银白。
是二十三年来每一个寻常秋日都会有的、带著淡淡雾靄和青草气息的、温暖的白。
有人开始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怕惊醒镜中邪祟的啜泣。
是放声大哭。
像把十五个昼夜积累的所有恐惧、绝望、疲惫、困惑,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呕吐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
不是向任何神佛。
是向著那面早已不存在的镜墙方向。
是向著那个二十三年来独自擦拭镜面、独自等待、独自吞下所有孤独的女子。
有人茫然地站著。
他们看著彼此的脸,看著满地的碎玻璃渣,看著不远处那堆曾是文科楼的白色废墟。
像大梦初醒。
像刚从水底浮出。
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竟然如此明亮。
赵青柠没有站起来。
她还跪坐在冷库门原先的位置。
掌心向上摊开。
那几枚玉佩碎片静静躺在她的掌纹里。
冰冷。
黯淡。
没有一丝灵光。
她低头看著它们。
太极图纹已经碎裂了。
那道曾经在玉髓深处游走的金色流光,此刻只剩下一道细不可察的、凝固在断面边缘的金线。
像琥珀里封存的虫骸。
像化石里嵌入的叶脉。
像一道被时间定格的闪电。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最大那片碎片。
指尖触到的,只是玉。
只是矿物。
只是失去了灵魂的、温润不再的石质载体。
她把它拢近心口。
贴著锁骨下方那枚隱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莲花印记没有回应。
它也在沉睡。
它耗尽了这十五昼夜积累的所有温热,只为那一刻剑意破土而出,只为那盏孤灯在黑暗中燃烧最后的七秒。
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亮起。
也许永远不会了。
赵青柠没有哭。
她的眼眶乾涩,喉咙发紧,胸口像压著一块冷却的生铁。
她只是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拢进掌心。
拢进衣襟。
拢进贴著她心跳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玉佩在的地方。
那里现在空空荡荡。
可她依然习惯性地按著那里。
像按著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伤口。
像按著一扇永远不再开启的门。
第228章 废墟之上
同类推荐:
轮回修真诀、
恶役千金屡败屡战、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神医蛊妃:腹黑九爷,极致宠!、
礼服上的玫瑰香、
护使。PROTECTERS、
别偷偷咬我、
斗罗:我杀戮冥王,护妻千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