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退走
    血。
    浓稠的、散发著铁锈气味的血，在破碎的混凝土缝隙间缓缓流淌，匯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顺著地势向低洼处蜿蜒。
    曾经高耸的城墙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黑山市避难所，这座在废土上屹立了十五年的倖存者据点，已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坟场，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第十六万四千八百七十三————”
    最右侧的一个黑袍人低声念诵著他手中托著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水晶，晶体內部，无数细密的猩红光点凝聚成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此次收割符合预期。灵魂纯度————中等偏上。主教大人会满意的。”
    “嗯。”
    站在正中央的黑袍人首领微微頷首。
    他的身形比其他人更加高大，他抬起手，青灰色的手掌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张开，对著废墟的方向轻轻一握。
    废墟上空，那些尚未散尽的血色雾气，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开始缓缓旋转、收缩，最终化作一缕细流，分別没入他体內，黑袍人首领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黑袍下传来骨骼轻微爆响的声音。
    “下一步，与主教大人会合，执行下一步计划。希望城————將是关键。”
    隨后，七道身影向著希望城的方向，看似隨意地纵身一跃，如同挣脱了大地引力的束缚，一步便跨越数十米距离，在荒凉的地表留下几不可察的淡淡残影，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灰雾深处。
    高速移动中，黑袍队伍如同掠过地面的幽灵。
    “首领。”
    最左侧的黑袍人突然开口，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生命波动。是车队，规模不小，正向希望城方向移动。”
    七道黑袍身影立刻停下脚步，如同鬼魅般从山脊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能够俯瞰公路的小山丘上。
    黑袍人缓缓转头，兜帽阴影下，灰濛濛的瞳仁微微转动，视线穿透瀰漫的灰雾，落在一支正在艰难行进的列车队伍上。
    那是十多辆经过重度改装的武装列车，车体上布满新鲜的弹孔、爆炸灼痕与深深的利爪刮跡，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战场。
    “长空集团？”黑袍人首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据说他们与秦氏集团爆发衝突，提前撤离。不过是一群侥倖逃脱的漏网之鱼罢了。”
    先前计数的黑袍人低声分析。
    就在这时，黑袍人首领的视线，与恰好抬头望向这个方向的楚驍的目光，在虚空中交匯。
    “任务已经完成，我们的存在，现在还不到暴露的时候。本来不想搭理这群螻蚁，不过既然被发现了，那就————”
    黑袍人首领灰濛濛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抬起那只青灰色的手。
    手指开始在空中缓慢划动，指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留下淡淡的、散发著灰色微光的轨跡。那些轨跡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一个复杂而诡异的符文，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隨著符文的成型，周围原本还算平静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警报！前方灰雾活动强度异常飆升！灰雾正在快速聚拢！”
    程岩急促的吼声在“方舟號”驾驶室內炸响。
    原本散漫飘荡在荒原各处的灰白色雾靄，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翻滚匯聚，如同受到无形指挥，向著他们车队的方向汹涌合围。
    与此同时，楚驍一行人一边应对著黑灾怪物的袭击，一边猜测著这些黑袍人的身份和来歷。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黑灾不攻击他们？！”梁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前所未有的、近乎顛覆认知的震惊。
    通讯频道內一片死寂。
    人类在黑灾的阴影下挣扎求存了数十年。
    无数鲜血与生命诉他们：黑灾是无差別、无理智、无法沟通的天灾，只会无差別攻击一切活物。
    从来没有例外。
    但眼前的景象，彻底巔峰了他们的认知。
    或许一开始他们就错了，如果黑灾的到来————本身就是人为的呢？
    “財阀的情报网覆盖了整个东大陆————”
    孔明辉喃喃自语，带著难以置信的茫然，“就连议会不知道的隱秘，我们长空集团多少都会有些风声，但这些黑袍人，我从未听说过，档案里也从未记载过————”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撞见了某个足以顛覆世界的事情。
    “轰隆—！！！”
    车队正前方五十米处，大地如同熟透的果实般轰然炸裂！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一个庞大、狰狞、散发著滔天凶威的阴影，从那爆裂的深坑中缓缓站起。
    尘土落尽，那怪物的真容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它有著类似巨熊的粗壮轮廓，但尺寸放大了十倍不止，直立高度超过二十米，如同一栋移动的六层楼房。
    浑身覆盖著厚重、粗糙、泛著金属冷光的黑色甲壳，那些甲壳並非平整，而是层层叠叠、如同古代重甲般堆砌，肩背、胸口、关节隆起尖刺，四肢如同四根擎天的巨柱。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暴戾的恐怖气息，就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
    “黑金刚————”
    梁晋认出来了这种传说中的怪物，声音乾涩又绝望，“lv.40以下的武道家，在它面前————都是送菜。”
    他几乎瞬间放弃了正面对抗的打算，准备全速突围，他要把这些神秘黑袍人的情报带回希望城。
    黑金刚动了，咆哮声中，它抬起那房屋大小的右前掌，对著最前方一辆长空集团的武装列车，隨意地拍下。
    “砰——！”
    那辆装甲厚度堪比旧时代主战坦克、经过多次强化的武装列车，在这隨意一拍之下，车厢装甲瞬间向內凹陷、扭曲、崩解，如同被巨人踩扁的易拉罐。连接处的钢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列列车被迫停滯在路中央。
    “开火！全火力覆盖！掩护撤退！”梁晋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倖存的车辆上，所有武器同时喷吐火舌！
    重机枪的子弹泼洒在黑色甲壳上，溅起无数火星，却连最外层的角质都无法击穿。
    自动榴弹发射器拋射的高爆弹命中胸口，炸开一团团火光，硝烟散去后，甲壳依旧完好。
    甚至一辆车顶的23毫米机炮连续命中黑金刚的膝关节，完全无法破防！
    “程舞！”楚驍对著通讯器吼道。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瞬间，二层平台的程舞扣动了扳机。
    “碎星”重狙那標誌性的沉闷咆哮响起！
    特製的穿甲爆破弹划破空气，精准命中黑金刚左眼窝的位置。
    “轰——！”
    剧烈的爆炸在黑金刚头部亮起一团火光！
    它那庞大的头颅被巨大的衝击力打得猛地向后一仰，左眼窝处坚固的甲壳出现了一个直径近一米的凹陷，边缘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粘稠如沥青的血液缓缓渗出。
    它受伤了！
    但仅仅如此。
    黑金刚晃了晃脑袋，被击中的部位，灰雾如同有生命般涌来，缠绕、渗透。
    那凹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而这一枪，彻底激怒了这头怪物！
    “嗷！！！”
    更加暴戾的咆哮声中，黑金刚那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猛然扩张到极限，然后，喷吐！
    一道直径超过三米的、粘稠如岩浆般的暗红色能量洪流猛然爆发————所过之处，地面被型出一道深达数米、边缘融化成琉璃状的恐怖沟壑！
    一辆来不及躲避的车厢被洪流边缘擦中，半边车体瞬间汽化，剩下的部分在高温中扭曲、融化、坍塌！
    而黑金刚缓缓转向了“方舟號”的方向。
    刚才那一枪，来自这里。
    “楚驰！带人走！”梁晋的决绝吼声传来。
    楚驍猛地转头，透过车窗看到梁晋已经从车上跃下，他撕掉了左臂的临时夹板，体表淡白色的气力光晕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燃烧起来，甚至隱隱透出一丝血色！
    他身后，另外四名伤势较轻的高等级武道家也同时跃出，每个人眼中都带著决死的疯狂。
    他们要燃烧生命，强行提升气力，为车队爭取那微不足道的几秒钟逃生时间！
    “梁晋！带人挡住它五秒！只要五秒！”
    梁晋身形一顿，目光与楚驍隔空相撞，看到楚驍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光芒时，他没有任何犹豫。
    “长空集团！死战！”
    梁晋的咆哮声响彻战场，他率先迎著黑金刚衝去，战锤上燃烧的气力如同白色的火炬！
    其他四名武道家紧隨其后，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
    而楚驍，已经闭上了眼睛。
    经验疯狂加到机械师职业上，职业等级瞬间突破至lv.31，澎湃的械力如同觉醒的怒龙————金属洪流在他周身狂舞。
    车外，梁晋和四名武道家已经与黑金刚撞在一起！
    他们根本不求杀伤，只求阻碍！
    梁晋的战锤狠狠砸向黑金刚的脚踝，一名武道家甩出带著鉤锁的合金索，试图缠绕它的腿部关节，另一人则拼命將高爆手雷扔向它张开的巨口————
    黑金刚被这些“虫子”的骚扰激怒了，挥掌横扫，一名武道家躲闪不及，被擦中半边身体，护甲连同血肉瞬间炸开，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楚驍猛然睁眼！
    无数金属构件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积木，在空中飞舞、碰撞、重组！它们相互嵌合、能量迴路接驳、结构强化————速度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残影。
    一门造型狰狞到极点的巨炮，赫然出现半空中。
    它有著长达六米、口径接近300毫米的厚重炮管，炮身並非光滑圆柱，而是布满了加强筋和散热鰭片，如同某种巨兽的脊骨。
    而在开的炮膛內，一颗与眾不同的炮弹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银白色光芒，那是楚驍將剩余所有“净蚀—1”燃烧弹的浓缩！
    “梁晋————闪开！”
    嘶吼出声的同时，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嗡——”声，瞬间席捲了全场！
    炮口处，银白色的光芒暴涨，旋即坍缩为一个极亮的光点，而后，那颗特製炮弹以超越音速数倍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出膛，越过与黑金刚缠斗的梁晋等人，精准无比地射向黑金刚胸口！
    黑金刚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它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挥掌拍飞这颗小东西，但炮弹的速度太快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然后，银白色的火焰，由內而外，自黑金刚胸口处，轰然爆发！
    光芒所过之处，黑金刚体表瀰漫的黑灾之力如同被水冲刷的污渍般迅速褪去！
    厚重的黑色甲壳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甚至开始片片剥落！
    它体內狂暴涌动的黑灾之力，像是遇到了天敌，在银白火焰的侵蚀下剧烈沸腾、蒸发、消散！
    “嗷—！！！”
    黑金刚发出饱含痛苦的嘶嚎！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跟蹌后退，每退一步，身上就有大块甲壳脱落，露出下面的皮毛和肌肉。
    背部的能量喷口熄灭，口中的熔岩光芒消散。
    最终，它用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转身撞入浓厚的灰雾中，狼狈逃窜，消失不见。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焦土的鸣咽，和尚未散尽的银白色火光。
    山丘上。
    黑袍人首领兜帽下的灰濛濛的双眼，在银白色火焰爆发的那一刻，骤然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他周身那阴冷死寂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周围其他六名黑袍人，更是抑制不住地露出震惊之色。
    “那武器————”
    一个黑袍人喃喃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竟然能克制黑灾之力？
    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队伍中间的楚驰。
    “那个机械师————他掌握了某种我们不了解的、能够克制黑在之力的技术。”
    黑袍人首领眼神中满是杀意，“这种技术，绝不能放过。一旦被希望城掌握，大规模量產————我们的计划，將受到巨大阻碍。”
    黑袍人首领长长吐出一口气，“幸好————今日被我们撞见了。此子，断不可留。”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青灰色的手指微微弯曲，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符文开始在空中勾勒，势必要將楚驍留在这里。
    然而，就在符文即將完成的瞬间————
    “首领！东北方向！有车队接近！规模很大，是逃难的倖存者，至少有二十辆车，正在朝这个方向过来！”负责警戒的黑袍人急促地匯报。
    黑袍人首领勾勒符文的手指，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东北方。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支由各式破旧车辆组成的庞大难民车队，正沿著公路歪歪扭扭地驶来。
    他们显然是从避难所逃出来的，车身上布满血跡和抓痕，很多人带著伤，惊恐的情绪即使隔这么远也能清晰感受到。
    如果只有楚驍一行，他全力出手或许能將他们全部留下，而现在又来了一群人，要將他们全灭难度太大。
    黑袍人首领心生退意，罢了，先匯报给主教大人，只要主教大人出手，一切都不是问题。
    黑袍人首领缓缓放下了手，空中的未完成符文悄然消散。
    “撤退。”他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先与主教会合。这个机械师————以及他掌握的技术，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標。向主教匯报，请求动用暗子”，查清他的全部底细和技术来源。”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远处人群中央的楚驍，將之深深记在心里。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