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铭的目光变得敏锐了。
    他意识到马宇腾问这些话不是在閒聊。
    “保持关注。半导体这个圈子不大，湾湾就那么几家公司。台积电、联电、力晶、南亚科。我的很多老同事还在里面，关键岗位的人事变动，我基本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马宇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我有一个目標人选，需要你去接触。但有几条规矩，我先说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接触必须以你个人名义进行，不能提雷霆工业，不能提雷霆晶片，不能提任何跟我有关的信息。对方问你代表谁，你只说是东大內地的一家半导体公司，具体名字暂时不方便透露。”
    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不是一次性的猎聘任务。我要你跟这个人建立长期的、持续的联繫。不是催他跳槽，是先把关係处好。他的职业动態、家庭状况、情绪变化，我都要知道。”
    第三根手指。
    “第三，保密。这件事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三个人知道。你的团队里谁负责执行，我要审核。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陈德铭的背挺直了。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接过的猎聘委託不少，但像这种规格和谨慎程度的，屈指可数。
    “马总，方便问一下目標人选是谁吗？”
    马宇腾看了他三秒。
    “梁锰颂。”
    陈德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呼吸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台积电研发处长，先进位程模块开发负责人。”
    他的语速也慢了下来。
    “蒋尚义的嫡系弟子。”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在台积电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行业內的人都清楚他的实力。”
    “当年台积电能够在130纳米製程工艺中击败当时的晶片霸主ibm，从二流晋升全球一流大厂，离不开他的贡献。”
    陈德铭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
    “马总，我必须跟您说实话。梁锰颂这个级別的人，猎聘难度极高。”
    “不只是钱的问题，他在台积电將近二十年，手上掌握的技术机密是公司层面的核心资產。一旦他有任何跳槽的风吹草动，台积电的法务团队会在二十四小时內启动竞业限制和保密协议的法律程序。”
    马宇腾没有说话。
    陈德铭继续说道。
    “加上去年蒋尚义退休后的接班风波，梁锰颂目前在台积电內部的处境比较微妙。”
    “他虽然没得到研发副总裁的位置，但他手上的权力和资源並没有被大幅削减。台积电的管理层不傻，他们知道梁锰颂的价值。所以会用各种方式安抚他、挽留他。”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
    “不是。”
    陈德铭摇头。
    马宇腾靠回椅背。
    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梁锰颂现在还没到彻底死心的时候。
    他在台积电投入了將近二十年的青春，不会因为一次晋升失败就拍桌子走人。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来等待、来反覆確认自己在这家公司已经没有未来了。
    这个过程可能要一年，甚至更久。
    但马宇腾等得起。
    “陈先生。”他开口了。
    “我刚才说了，这不是一次性的猎聘任务。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把人挖过来。我需要你做的是埋下一颗种子。”
    “先跟他联繫上，试探他的態度。他拒绝是正常的，你不用急，也不用失望。拒绝之后保持低频率的接触，过年过节发个问候，他发表论文或者做演讲的时候表示关注。”
    “让他记住有这么一条线在。等到他准备走的那一天，第一个想到的联繫人是你。”
    陈德铭点了点头，把马宇腾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明白了。费用方面——”
    “前期关係维护的费用，雷霆工业全额承担。你列一个预算方案给何总，合理范围內不设上限。”
    何威迪在旁边记下了这一条。
    陈德铭站起身，伸出手。
    “马总，这个项目我接了。”
    马宇腾跟他握了一下手，转头对何威迪说了一句。
    “送陈先生出去。”
    何威迪站起来，引著陈德铭往外走。
    ……
    两周后。
    马宇腾在办公室收到了陈德铭发来的第一份反馈报告。
    报告很简短，只有两页纸，但信息密度很高。
    陈德铭通过湾湾半导体行业的共同熟人，成功与梁锰颂建立了初步联繫。
    第一次对话发生在一个行业会议的茶歇期间，陈德铭以旧同事的朋友身份切入，聊了十几分钟。
    梁锰颂对这次接触没有表现出排斥。
    他礼貌、克制，话不多，但也没有迴避。
    隨后陈德铭按照马宇腾的指示，在一周后通过电话进行了第二次接触。
    这一次他没有迂迴，直接问了一个问题：梁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新的职业可能性？
    梁锰颂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了一句：你代表哪家公司？
    陈德铭按照事先的约定，没有说出雷霆晶片的名字。
    东大內地的一家半导体公司。
    具体名字暂时不方便透露，但可以告诉您，这家公司在先进位程领域有非常认真的投入计划。
    梁锰颂没有追问公司名字。
    他说了一段话，陈德铭在报告里原文转述：
    “我在台积电將近二十年了。这家公司有它的问题，但它也是全世界做晶片製造做得最好的公司。我目前没有离开的打算。”
    在“没有离开的打算”这几个字下面，陈德铭用红笔標註了一句备註：“语气中有明显的犹豫。他用的是目前两个字。”
    马宇腾把报告放下。
    “目前”这个词说明梁锰颂並没有把门关死。
    不甘心、有期待、但动摇已经开始了。
    这跟他预判的时间线吻合。
    他拿起电话拨给何威迪。
    “跟陈德铭说，反馈我看了。告诉他不要急，按原来的节奏继续，但要加一条要求。”
    “让他了解一下樑锰颂妻子的情况。她在湾湾的社交圈、生活状態、对丈夫职业的態度。尤其注意有没有跟三星方面接触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