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晶片的总经理肖光楠出现在马宇腾的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抱著一个厚实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凝重。
    东芯国际败诉和解的消息已经在圈內传开了，雷霆晶片上下人心浮动，作为总经理，他这几天的压力不小。
    马宇腾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肖光楠落座，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等著马宇腾开口。
    马宇腾没有绕弯子。
    “东芯国际的事你都看到了。”
    肖光楠点头。
    “我之前让你做的两件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肖光楠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过去。
    “马总，您之前交代的两项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他的声音稳了稳，开始匯报。
    “第一项，东芯国际65纳米製程的相关技术资料和经验数据，我们的核心团队已经全部消化吸收。之前在合作阶段积累的技术文档，包括工艺参数、良率优化方案、设备调试记录，都已经整理归档並完成了內部转化。”
    马宇腾翻了翻报告，没有抬头。
    “第二项呢？”
    “第二项是专利风险审查。”
    肖光楠往前坐了坐，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这个花的时间最长。我亲自带队，把我们从设计到生產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所有涉及的技术、设备、材料、软体，逐一比对了台积电的公开专利库和已知的商业秘密清单。”
    他顿了一下。
    “发现了三处存在潜在风险的地方。一处是我们早期从外部採购的一套光刻胶涂布工艺方案，供应商的技术来源不够清晰。第二处是一个蚀刻工序中使用的参数组合，与台积电的一项专利存在部分重叠。第三处是我们的一名工程师在此前撰写的內部技术备忘录中，引用了一篇台积电发表的学术论文中的数据作为参考基准。”
    马宇腾的手指停在报告的某一页上。
    “处理了没有？”
    “全部处理完毕。”
    肖光楠的回答乾脆利落。
    “光刻胶涂布方案已经替换成我们自主研发的版本。蚀刻参数做了重新优化，绕开了台积电的专利范围。那份技术备忘录已经从內部系统中刪除，相关工程师也做了书面培训和警示。”
    他合上文件夹。
    “目前雷霆晶片的整条生產线上，不存在任何可以被台积电利用的专利漏洞。”
    马宇腾放下报告，靠回椅背。
    他看了肖光楠一眼。
    “我之前提醒你的话，现在觉得有没有道理？”
    肖光楠苦笑。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您提前几个月就让我做这件事，等到东芯的判决出来再动手，我们怕是要手忙脚乱。台积电刚贏了东芯国际，气势正盛，下一个盯上谁都不好说。”
    马宇腾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肖光楠正要起身告辞，马宇腾开口了。
    “你先出去吧。还有一件事，我处理完再跟你说。”
    肖光楠走出办公室后，马宇腾將秘书林威叫了进来。
    “马总，您找我？”
    “帮我订一张今天下午飞魔都的机票。”
    “好的，马总。”
    ……
    飞机在下午三点半从鹏城宝安机场起飞。
    两个半小时后，降落在魔都浦东国际机场。
    马宇腾走出航站楼的瞬间，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矮的云层压在城市上方，雨点已经开始零星地砸下来。
    等他坐进接机的商务车里，雨势骤然加大。
    雨刷开到最快一挡，依然跟不上挡风玻璃上水幕堆积的速度。
    车子在高架上缓慢前行，两侧的车流拥挤不堪，尾灯在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红线。
    马宇腾靠在后座，看著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脑子里在想与张如晶见面之后准备说的第一句话。
    不能说“节哀”。
    张如晶不是死了，他只是被赶出了自己的公司。
    不能说“我理解你”。
    没有人能理解另一个人的痛苦，这种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廉价。
    更不能说“我早就提醒过你”。
    虽然这是事实。
    车子在晚上七点左右停在了市区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旁。
    一家老派的本帮菜餐厅，门脸不大，里面的装潢也朴素，这是张如晶选的地方。
    马宇腾推门进去，雨水顺著伞面滴落在门口的地垫上。
    服务员引他穿过大厅，走进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张如晶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摆著一壶茶。
    马宇腾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京城的半导体行业討论会上，当时张如晶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与部委领导以及其他企业负责人侃侃而谈，目光锐利，手势有力，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拉链夹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
    头髮没有打理，两鬢的白髮比几个月前多了许多。右手握著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颓废。
    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之后，露出了底下那个六旬老人本来的样子。
    “马总。”
    张如晶抬起头，嘴角牵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你还专门跑一趟。”
    马宇腾把伞收好靠在墙边，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回应这句寒暄，而是转头对服务员说了句什么。
    服务员很快送来一瓶白酒。
    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
    马宇腾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张如晶面前。
    张如晶低头看了那杯酒一眼。
    没有说话，端起来一口乾了。
    酒液灌进喉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隨即鬆开。
    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马总，你之前说的话应验了。”
    马宇腾给他续上酒，没有接话。
    张如晶苦笑。
    “你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句『不要低估对手的决心』，我当时听进去了，但没听懂。”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的小碟里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我以为对手是台积电。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技术文件、专利证据、律师团队。我自认为在法律层面上，我们站得住脚。”
    他又夹了一粒花生米。
    “但我搞错了，对手不光是台积电，还是整个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