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余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他若心绪平和，万事好商；若怒火上涌，怕是满山青松都要化作焦炭。
    “掌门，四周有魔气游丝，极淡，却如活物般飘忽不定，暂未锁定来处。”
    “我探到妖族踪跡，藏得极深，只留几缕残息与断爪印，不见真身。”
    “师兄，我这边……”
    清微目光骤然一沉，牢牢锁住来人——其他势力搅局尚可理解，鬼界向来与人间井水不犯河水，阴魂难驻阳土，莫非连他们也要破例踏足？
    “我这儿倒有个消息：数家与蜀山素有渊源的门派已动身赶来，眼下快至山门，唐家、木家皆在其中……”
    “嗯，知道了，你先退下。此件事，由我亲自处置。”
    听到终於不是坏消息，清微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眼下齐聚蜀山的各路势力实在太多，而今夜子时一到，所有人便会尽数抵达——那时局面就难控了。
    必有刺头跳出来试探深浅，他必须以雷霆之势当场压服，否则旁人真要以为蜀山软弱可欺、威信扫地。
    可他与魔尊那一战留下的旧伤尚未痊癒，其余长老中，能镇得住场子的寥寥无几；寧天枫前辈至今音讯全无，连一丝灵息都探不到。
    不过他分明察觉，锁妖塔內翻涌的妖气正飞速消退，如潮水退尽，几近枯竭。照此推断，寧前辈那边应已收尾，出手就在顷刻之间。
    “龙余小友，明日若有人搅局，便劳烦你出面震慑——请展露真形。”
    清微略一思忖，当即定下主意。对方虽是幼龙之身，但龙威一绽，足以令群雄变色、宵小胆裂。
    即便他一时未能慑服全场，诸位长老也能顺势接应，联手施压；更妙的是，此举等於向天下昭示：蜀山已重续天界之契。
    外人哪知来的只有一条龙？魔界或许略有耳闻，可正因如此，反倒能藉机摸清他们埋伏在何处、又藏了多少人手。
    “苍古，明日你亲自引客入阵。若是自家弟子，直接带往阵枢所在。”
    “这……若混入奸细，假作宾客混进核心，岂非內外夹击，阵眼危矣？”
    苍古脱口而出，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頷首，眉宇间全是忧虑。
    毕竟这护山大阵，是蜀山最后的脊樑。整座悬空山扎根於神树之根，依託盘古之心而生，阵法亦由此神源催动——再强的敌军，理论上也休想撼动分毫。
    “不必忧心。我早有安排。阵从內破，比从外攻更难十倍；而且，只要人进了阵，行跡自会显露。”
    清微语气沉稳，显然早已反覆推演过所有可能。
    ……
    幽暗地窟深处，数道身影静坐於阴影之中，黑袍覆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那副模样，几乎把“反派”二字刻在了额头上。
    “这次探风的事，交给聂小倩最合適。她隱匿之术，咱们当中无人能及；修为进境，更是快得惊人。”
    “不对！该派虎长老去。他敛息藏形的本事，在十位长老里排第一，潜入蜀山绝无差池。”
    魔人首领冷眼旁观，对眼前爭执毫不意外。谁都清楚，此行凶险如踏刀尖。
    聂小倩天赋確实拔尖，进境一日千里，可正因躥升太快，早已惹来无数嫉恨——不少人暗中咬牙，觉得本该是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机缘，全被她占去了。
    哪怕同为魔人，也各有私心，各有盘算，这是天性，改不了。
    “够了。”首领嗓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石壁，瞬间压下所有嘈杂。他目光转向聂小倩：“虎长老说得没错——你控御魔气的火候，確是咱们中最稳最准的。此番也不是让你白跑一趟。事成之后，头功归你。”
    虎长老刚张嘴欲言，抬眼撞上首领似笑非笑的目光，喉头一哽，默默垂首坐了回去。
    哼，功劳？怕你连山门都出不去。
    聂小倩轻轻一嘆，没说话，只缓缓点头，算是应下。
    换作从前，她寧死也不会接这烫手差事——怎么看都是替死鬼的命。
    可如今不同了。她知道，寧天枫也会来。
    有他在，她连心跳都踏实许多。
    甚至隱隱觉得，自己这臥底当得有点太短——还没来得及真正“臥”出名堂呢？
    要知道，靠著寧天枫留在她体內的那道魔纹，她的修行早已甩开眾人一大截。
    更关键的是，这份天赋，让她被奉为“圣女”，声望节节攀升，连首领的脸色，最近都越来越沉。
    “道友请留步——此处乃蜀山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清微立在锁妖塔前，神色微凝，目光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她气息驳杂，妖气未散、魔气暗涌，偏又裹著一股鲜活的人气，像打翻的调色盘，乱得蹊蹺，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但这些气息在对方身上只是浅浅附著，稍一触碰便能察觉，更多却是她刻意释放、任人窥见的烟幕。
    他本是来此静候寧天枫前辈破关而出，不料竟撞见有人悄然潜近，且举止透著异样。
    “道长，请问此处可是锁妖塔？”
    清微刚出声示警，那女子非但未显惊惶，反倒主动开口，目光却始终牢牢钉在锁妖塔上，仿佛塔中藏著她拼尽全力也要取回的东西。
    “正是。小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清微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指尖已悄然凝起灵力——今日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此人靠近锁妖塔半步，更不容她搅扰寧天枫前辈闭关。
    “敢问道长，可有法子寻到寧天枫前辈？他此前託付我一项要务，如今时限將至，该交差了——清微掌门。”
    她缓缓掀开遮面衣襟，露出真容：正是奉命臥底的聂小倩。循著寧天枫前辈当年留下的蛛丝马跡，她一路追查至此；而身为臥底，她早已认得蜀山掌教的相貌与气韵。
    旁人或许可疑，但眼前这位，绝无可能背叛正道。
    正因如此，她才直呼其名、点明身份——至少，別让这位执掌正义的掌门，误將自己当作邪祟当场诛杀。
    清微略一怔忡，本想反问一句：“为何不去寻灵儿姑娘？”——寧前辈亲传弟子，理应比自己更知內情。
    却没料到，寧天枫竟早早埋下这枚暗子。
    “寧前辈明日方出关。若事態紧急，你可先去寻灵儿姑娘。”
    他並未索要情报细节，却篤定此事灵儿必已知情——这几日，她確实在四处奔走、梳理线索。
    原来如此！
    聂小倩抬手揉了揉额角，无奈点头。这局面偏不遂她愿——依她对灵儿的了解，对方十有八九先冷言嘲讽一番，再慢条斯理办正事。
    “多谢掌门。待寧天枫前辈出关，请將此物转交。”
    清微並无验明身份的凭据，而聂小倩也清楚，对方绝不会容她久留塔下。但她至少得亮出诚意，让寧天枫亲眼瞧见她的分量。
    这块手帕足可担此重任，且她毫无忌惮——任他翻看、查验，皆无妨。
    “好。”
    目送那抹身影远去，清微摊开掌心的手帕，反覆端详，却未觉异样。罢了，明日一早稟明前辈便是。眼下只剩一夜，不知塔中究竟出了何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