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闕一句话出，姚兰枝就忍不住想翻白眼。
    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姚兰枝还觉得这人凶相毕露，身上都带著煞气。
    可是现在，煞气倒是没了，只剩下了傻气！
    姚兰枝睨著他，指了指他，反问：“我现在不就是一个寡妇吗？”
    她也不生气，只是嗤了一声，问秦时闕：“倒是王爷你，过来求娶一个寡妇，你是什么居心啊？”
    总不能是觉得她守寡守得挺好，有经验吧。
    姚兰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秦时闕明白这人是要让自己表真心呢，也不介意再说一遍。
    “难道本王说得不够清楚吗，我纯粹是因为心悦与你啊。”
    他表情诚恳，眉眼瀲灩：“全然是一片真心，半点不掺杂旁的东西。”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也撩人得很，让姚兰枝先前预备好的话，全部都噎了回去。
    然而秦时闕还有后话等著她呢。
    见姚兰枝不开口，秦时闕又笑著嘆气。
    那一双眼底，潜藏著无限的悲伤，又被激发了出来，於是瞧著就更可怜了：“若是当初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若是我早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对人动心，一定好生珍重自己。”
    秦时闕这话算不得卖惨，他原本就不太想活。
    因为对姚兰枝动了心，才让秦时闕有了一些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因为，他想要更长久地陪著姚兰枝。
    可是，人是不能生贪念的。
    秦时闕的这点贪念，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也导致他现在进退维谷。
    当一个人怕死的时候，就不是一把合格的刀了。
    因为，刀不应该有任何感情。
    秦时闕起初是想引起姚兰枝的惻隱之心，可说到后来，自己先无声地嘆了口气。
    姚兰枝看著他这模样，轻声问：“你为何要选择加入龙虎司？”
    秦时闕斟酌著，跟人讲：“因为，我欠了皇帝的恩情，所以我必须要替他去做这些事情。”
    当年如果不是皇上的话，秦时闕根本就活不下来。
    那段往事太惨烈，姚兰枝一知半解，但是看著他的眉眼冷沉，一时不敢询问。
    秦时闕倒是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家里事？”
    没等姚兰枝回答，秦时闕又自嘲一笑：“其实有些事情，你若是知道了全部，兴许就不想嫁给我了。”
    他这么说，姚兰枝反而生了些好奇心。
    她问：“那你想说吗？”
    秦时闕想了想：“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在京中，应该也听到过一些传闻。”
    比如说，秦时闕不得府上喜欢，甚至於，曾经被生母虐待，在母亲死之前，还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祸胎，不许他送葬。
    “我这人，大概这辈子就註定了亲缘单薄，幼时不受母亲喜爱，动輒打骂，父亲一开始还站在我这边，后来便骂我懦弱无能，不配为秦家男儿。”
    这话……
    姚兰枝心中发冷，何其熟悉啊。
    毕竟赵明澜，也曾经听过类似的话，只能说，他们不愧是父子么？
    就连年幼的遭遇，都如此相像。
    姚兰枝想著，就听秦时闕继续说：“我那时太年幼，看街上母子亲密，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做得哪里不够好，所以才不能討得母亲欢心。又或者……”
    秦时闕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顿，才继续道：“又或者，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而是因为……这个娘，不是亲生的？”
    毕竟这世上，哪有生母会这么对自己的孩子呢？
    秦时闕看向姚兰枝，自嘲：“这个想法很可笑是吧？”
    因为不得所爱，所以就怀疑母亲並非亲生。
    可那时候的秦时闕没想到，就是这个荒唐的理由，才是真相。
    “秦家覆灭之后，我才知道，秦家大妇，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事儿算起来，是他爹做的孽。
    当初他生父看上了一个村妇，將人养在外面，还生了一个孩子，便是秦时闕。
    后来那妇人因著难產而死，留下了秦时闕一个婴儿。
    於是，秦家大夫人被迫捏著鼻子，认下了这个孩子。
    且还在夫君的命令下，被迫將他当做亲生的一样教养。
    “母亲觉得我碍了她儿子的路——就因为接了我回家，父亲膝下再也没有一个孩子诞生。”
    但是秦夫人不敢怨恨夫君，毕竟那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
    所以，她只能將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年幼的秦时闕身上。
    对外要宣称这是自己的亲儿子，她不敢也不能说出他的身份，就只能动輒打骂，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说来也奇怪，虽然夫君口口声声很重视那个村妇，又勒令她认下这个儿子。
    但是被打骂的时候，她偶尔还能从夫君的眼底看过一抹快意。
    当时的秦夫人不懂，直到她死，都没有得到答案。
    秦家出事那年，秦时闕才12岁。
    老爷子在边关镇守，牵扯进了一桩谋逆的罪名里。
    那一桩案件，牵连了数百人。
    到最后，秦家一门以死谢罪，死的死伤的伤。
    不只是秦家，就连秦夫人的娘家，也因为参与其中，也落得了一个丟官罢职的下场。
    那曾经赫赫威名的秦家，到了最后……
    唯独剩下了一个秦时闕。
    因著秦时闕年岁小，所以並没有被关起来。
    秦夫人不许他送终，跟他切割了所有的关係，当著所有人的面，骂他是个祸胎。
    但也是他这个祸胎，被带进了宫，到了皇帝的面前。
    那时候皇帝问他：“秦家兵法，你学了多少？”
    秦时闕是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顽强得很，只要不將他连根拔起，他就能存活下去。
    他无拘无束，又野蛮生长，秦家虽然无人正经教授他，可也给秦时闕学到了不少东西。
    所以在听到皇帝询问的时候，12岁的秦时闕毫不犹豫。
    “我会半数至多。”
    皇帝有些满意，又不太满意：“秦家罪无可恕，你可愿意替秦家的人去赎罪？”
    皇帝要让秦时闕戴罪立功。
    秦时闕没有拒绝。
    他在边关待了十多年，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渐渐地，那一面“秦”的旗帜，也立了起来。
    百姓们皆知，边关之所以安稳，便是因为有一个叫秦时闕的大將军护佑著。
    他们日日讚颂叩拜。
    秦时闕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
    他护佑了边关十余年，直到最后……
    以自己的双腿，还换得了边关的安稳。
    秦时闕从此成了一个残疾人，且是一个活不久的残疾。
    秦时闕说完之后，姚兰枝久久没有开口。
    她知道京中传扬的那些流言，然而却不知道，那些流言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这背后，是不为外人道的惨烈內情。
    原来，在姚兰枝不知道的背后，秦时闕是这样一步步的踩著荆棘血路，走出了一条生路的。
    她想要安慰对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了，然后呢？
    好像现在，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在秦家的惨烈面前，在秦时闕的十余年之內，一切都太过轻飘飘。
    姚兰枝沉默著，秦时闕倒是半点不在意。
    他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到了后来，更是弯唇轻笑：“其实，老天爷待我不薄的。”
    当年秦家出事，秦时闕没有死，成了那个唯一逃出来的人。
    后来秦时闕成了残疾，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总以为，我这辈子亲人缘稀薄，回京城之后呢，也是豁出去了这条命。因为，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对於自己的下场，秦时闕其实定位一直都很清晰。
    自己这辈子不管什么时候死了，就是草蓆一卷孤独终老。死后也不会有人送终。
    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该死之人，却苟活了这么多年。
    然而这世道对他到底还是仁慈了。
    在他从来都不抱希望的时候，却有上天赐下来了一段缘分。
    当初在寺庙里，秦时闕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女子，所有人都说他是在做梦。
    时间久了，就连秦时闕也在想，兴许那就是神女一回顾，所以他这辈子没有缘分。
    然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什么神女回顾，分明是神女遭难，却便宜了他这个登徒子。
    且，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姚兰枝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子嗣……
    当初秦时闕没有死在战场上，原来大难不死，真的有后福。
    他前半生的坏运气，终於有朝一日拨云见日，遇到了姚兰枝。
    秦时闕说这话的时候，平铺直敘的，唯有在提起来姚兰枝母子，眼神里充满了温情。
    姚兰枝知道，他这些话，字字真心。
    也正是因为没有油嘴滑舌，才让姚兰枝觉得一颗心更是悬起来似的疼。
    那是名为心疼的情绪。
    姚兰枝一颗心酸软发胀，她想说许多话。
    可到了最后，面对眼前的秦时闕，也只剩下了一句。
    “我如今还在丧期，是不能成婚的。”
    別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唯有这一样。
    姚兰枝听懂了秦时闕的真心，也有那么一瞬间想，不就是往前走一步么。
    她前世今生，出的问题还少么？
    不差多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