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闕早就知道，姚兰枝要跟自己好好谈谈。
    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姚兰枝知道真相，也该由她做决断。
    秦时闕点头答应。
    他隨著姚兰枝的脚步出去，到了门外，小心地关上了门，生怕惊醒了房中的赵明澜。
    到了小书房中，姚兰枝將门关上，一回头，就看到了秦时闕紧张的神情。
    说来也好笑，以往只有姚兰枝害怕秦时闕的份儿，但转头看来，才发现这人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这发现，让姚兰枝觉得很有趣，忍不住先促狭一笑。
    她眉眼灵动，笑吟吟地说人：“王爷害怕什么，我不吃人的。”
    姚兰枝这话，也让秦时闕有些无奈。
    他看了一眼眼前人，眉眼这般生动，又让秦时闕心中波澜起。
    秦时闕无声弯了弯唇，顺著她的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可不一定。”
    他难得起了点调侃的心思，反问姚兰枝：“你难道不知道，越是漂亮的女子，便越危险么？”
    姚兰枝挑眉，听秦时闕慢悠悠道：“毕竟，美人如同杀人刀啊。”
    秦时闕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盯著姚兰枝的脸。
    他的眼睛很漂亮，波光瀲灩，最是动人。
    像是蕴含著无尽的情意，也让姚兰枝的心头重重一跳。
    这眼神太滚烫，让姚兰枝心神俱震。
    但她从来都不肯落於下风，哪怕是眼前这位，有些动心的对象。
    於是，秦时闕没等来美人羞红的脸。
    反而听得姚兰枝慢慢道：“若是美人如同杀人刀，那，王爷也不遑多让吧。”
    她只是短暂的羞涩，就占据了主动权，不但没往后退，还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便將秦时闕笼罩在自己的光影之下。
    他坐在素舆上，姚兰枝就站在他面前。
    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只瞧见一张美人面，却是半点不端庄。
    反而明艷到逼人。
    秦时闕在那一瞬，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如同擂鼓。
    世间一片黑白，唯有她是眼底最重墨重彩的一笔鲜活画面。
    秦时闕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无声的笑。
    “哦，那倒是本王的荣幸了。”
    他仰头，仰望著她：“与你一道做个美人刀。”
    与她一道。
    这话听起来繾綣，姚兰枝指尖蜷缩。
    分明是她先撩的人，这会儿又有些吃不消，暗道老男人的確会的很。
    但面上倒是如常。
    她看了看秦时闕，生硬地转移话题：“说正事儿吧，王爷现在有什么打算？”
    姚兰枝这话题太生硬了，秦时闕的笑容忍不住加深，但也没有再追问先前的话题。
    毕竟，若是將人给逼急了，回头得不到好果子吃的，还得是自己。
    这一点，秦时闕还是总结出了点经验的。
    所以他也不再得寸进尺，而是以目光看向她：“什么打算？”
    姚兰枝就道：“王爷可別揣著明白装糊涂。”
    那会儿他们原本就在討论赵明澜的事情，只是被小孩儿突然进门给打断了步骤。
    如今这事儿被摊开在明面上，肯定要拿出一个章程的。
    姚兰枝说著，又道：“我看贺儿很喜欢你。”
    其实在姚兰枝的感觉里，她作为母亲，已经给了贺儿全天下最多的爱，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填补父亲的空缺。
    可是今日，赵明澜的反应，才让姚兰枝知道，不是的。
    她心中很酸楚，毕竟赵明澜的表现，对秦时闕太过依恋了，也让她意识到，贺儿的內心，是很需要一个父亲的。
    他想要得到一个父亲的爱，以前没有得到，所以后来不敢奢求。
    但秦时闕的出现，让他又开始希冀了。
    姚兰枝虽然心酸吃醋，但更觉得孩子可怜。
    她自认，自己给贺儿的已经足够多了，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的位置是不可替代的。
    对於小孩而言，他成长的路上，父亲的位置也是不可替代的。
    姚兰枝再无敌，也不能一人分饰两个角色，只是贺儿太乖巧，所以遮掩了自己的需求。
    今日才表现出来。
    姚兰枝轻声道：“所以，若你想认贺儿，我不会阻止的。”
    她说到这儿，又添了一句：“当然，一切还要看王爷是什么想法。”
    之前姚兰枝还有些抗拒，毕竟对於她的內心而言，秦时闕认下贺儿，就好像是在跟她抢儿子一样。
    但看到儿子的反应，就算是姚兰枝不开心，也愿意退让了。
    她看著秦时闕，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凭什么啊，他才跟赵明澜见了几次面，小孩儿就这么喜欢他！
    秦时闕没有忽略她这点委屈。
    哪怕这点委屈微乎其微，但姚兰枝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会被秦时闕捕捉。
    他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想笑，怎么感觉姚兰枝是在爭宠呢。
    但又收敛了表情，诚恳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对於秦时闕而言，姚兰枝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一则她是赵明澜的亲娘，二则，对於秦时闕而言，她跟赵明澜都很重要。
    姚兰枝还要比秦时闕重要一些。
    秦时闕目光诚挚，姚兰枝被看得有点不自然：“问你呢，王爷可別把问题丟给我。”
    她眉眼带著点骄纵，倒是让秦时闕眉眼柔和了下来：“我这里有两个打算，不如你都听听看？”
    姚兰枝点头说好。
    就听秦时闕说：“一条路就是让贺儿认我当乾爹。”
    他看著姚兰枝，轻声说：“你放心，纵然是我的乾儿子，也会是我唯一的儿子，他以后会继承我全部的一切。同时我也不会过多地干涉他，我会给他想要的一切。”
    秦时闕会给赵明澜爱，但是不会给他施加压力。
    至少在自己活著的时候，不会受到半分来自自己的施压。
    即便是乾爹，那也是他唯一的子嗣。
    姚兰枝愣了下，问：“那，另外一条路呢？”
    秦时闕这次没有立刻说，而是顿了一会儿，才说：“另外一条路就是，你要不要嫁给我？”
    他站不起身，坐在素舆上，眼底带著希冀与忐忑。
    就连声音里，仔细听都能听出发颤。
    “如果你愿意的话，做我明媒正娶的寧王妃，寧王府连同我的后半生，全都交给你们母子。”
    秦时闕不敢错过姚兰枝脸上的表情。
    其实这条路，在来之前，秦时闕根本没有想过。
    就如同他先前跟姚兰枝说的那样，他已经是个残废之身，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归西，何必牵连旁人？
    可是方才，姚兰枝的那一滴眼泪，掉在了他的心上。
    也让秦时闕生出了妄念。
    他想，如果上天垂怜，让他有了一个孩子。
    那么上天能不能再多垂怜一些。
    让他再拥有一个爱人，以及……
    一个家。
    秦时闕呼吸不稳，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儘量稳著：“虽然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但是我会尽到我的责任，活著的每一日，绝不辜负你们母子。”
    秦时闕说完，室內沉寂了下去。
    姚兰枝没想到秦时闕会给她摆出这样一条路，毕竟她一直以为，秦时闕至多就是收贺儿当乾儿子。
    赵明澜生下的时候，她是他人妇，这世上，能让他毫无詬病的出身，必须是赵林舟的亲子。
    这就註定了，这辈子，世人眼里的赵明澜，都得是赵林舟的儿子。
    可是秦时闕却说……
    娶她？
    姚兰枝下意识看他，只看到秦时闕一双眼底的目光灼灼。
    那眼神太过滚烫，也让姚兰枝一时不敢看他。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態度有些逼人，秦时闕又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毕竟……”
    秦时闕说到这儿，咳嗽了几声，声音都有些虚弱：“我这个人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天，拖著这幅残躯，也是一个拖累。”
    秦时闕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只是那眉眼里，却酝酿了一片的愁云惨雾。
    没等姚兰枝说话，秦时闕又嘆了口气。
    “罢了，你就当这话我没说过吧，我也觉得，我有些异想天开了，將死之人，竟然希冀要一个家，实在是荒唐。”
    姚兰枝当时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秦时闕这表情，有那么一瞬，让姚兰枝怀疑他是在用苦肉计。
    但是，看著他这个样子，姚兰枝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秦时闕眼下这状態，还需要用苦肉计吗？
    他所言，句句也都属实。
    姚兰枝当时就拦住了他的话：“你先坐好。”
    说著，又去给秦时闕倒了茶水，递给他：“喝口水，缓一缓。”
    这咳嗽声惊天动地的，姚兰枝听了都有点难受，等到秦时闕好不容易平復之后，才从他手里接过水杯。
    秦时闕缓和了，跟她讲：“多谢。”
    姚兰枝嗯了声，听秦时闕继续说：“就让贺儿认我做乾爹吧，这对他也是最好的路。”
    与寧王府有关，却又不全归寧王府。
    他可以豁出去一切帮贺儿，但贺儿不必有相应的回报。
    只是秦时闕说这话的时候，漂亮的眉眼到底是沉鬱下去，像是一朵盛放过后，即將衰败的花。
    带著些破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