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镇远关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甲冑齐全，刀枪林立，显然处於高度戒备状態。
    当看到远处王明远带领的这支千余人队伍靠近，城墙上立刻响起了號角声，守军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弓箭手张弓搭箭，火炮手也点燃了火把。
    “来者何人！”
    城墙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
    王明远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和圣旨，高高举起。
    “本官王明远，奉陛下旨意，押运新式火器至镇远关试验！此为御赐令牌和圣旨，请查验！”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显然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不过却依旧谨慎，还是放下了篮子將金牌收走勘验。
    很快，城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城门缓缓打开。
    刘副將带著一群將领快步迎了出来。
    他一见王明远，立刻抱拳行礼：“末將刘成，见过王大人！”
    王明远翻身下马，快速將此人和定国公所给的名单中的描述对上了，隨后伸手扶了他一把：
    “刘將军不必多礼。关內情形如何？”
    刘成脸色有些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没睡过几个好觉。
    “回大人，徐老將军派来的人已经入关协防，眼下城防还算稳住。
    军中暂时封锁了王將军失踪的消息，只说將军奉命外出巡查。”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將军久未归营，底下老兵已有察觉。再拖下去，只怕瞒不住。”
    王明远点头，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想中好了许多。
    徐纲那边动作够快，钱彩凤之前的安排也够稳。
    若不是二嫂提前绕去嘉峪关请援，镇远关如今怕是早就被有心人搅乱了。
    “先进关。”王明远道。
    “是！”
    队伍入城。
    城內的气氛比王明远想像中还要沉。
    街道两旁的军户屋舍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从门缝里探出头，很快又被大人拽回去。
    路过校场时，王明远看见不少兵卒正在整队操练。
    那些人手里握著刀枪，动作还算整齐，可脸上的神色骗不了人。
    他们在不安，他们也在等一个答案。
    王明远看著这些人，心里越发沉重。
    镇远关能立在这里，不是靠一堵墙，也不是靠几门火炮。
    靠的是这些兵卒，是二哥那样的边军將领，是无数年復一年守在风雪里的普通人。
    若王二牛真的出事，镇远关军心必乱。
    內奸若真藏在关內，此刻一定也在等。等军心乱，等边军疑，等韃靼趁机压上来。
    王明远抬起眼，目光扫过远处的城墙。
    不行，无论如何，都得把二哥找回来。
    生要见人，哪怕……
    王明远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
    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很旺。
    可王明远坐在案前，手却依旧冰凉。
    刘成把这几日镇远关的布防、徐老將军派兵入关后的安排，还有王二牛出事前后的军令往来，全都一一稟报。
    王明远听得很细，卢阿宝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看一眼某个將领。
    被他看过的人，心里都莫名发寒。
    靖安司的名头，在京城是阴影，在边关同样不好听。
    可这时候，王明远需要的正是这把刀。
    听完刘成稟报，王明远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卢阿宝。
    卢阿宝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开口：“从现在起，镇远关所有军令出入，都要经王大人和刘副將联署。
    各营將领非有军令，不得调动兵马。城门夜间加倍盘查，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关。”
    帐中几个將领脸色微变。
    有人忍不住道：“卢大人，这里是镇远关，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都要联署，怕是耽误战机。”
    卢阿宝抬眼看他，“耽误战机，总比把关门打开，放韃靼人进来强。”
    那將领脸色一白，立刻低头：“末將不敢。”
    王明远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平静道：“诸位將军，本官此来，不是夺你们的权，也不是添乱。
    镇远关是边关重地，一旦有失，身后千里百姓都要遭殃。”
    他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王將军是我亲兄长。若只论私情，我现在比你们任何人都急。可越是急，越不能乱。
    谁若在这个时候擅动军心，扰乱关防，不管他是谁，本官都不会留情。”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帐中所有人心头一凛。
    以前他们只知道王明远是京中来的文官，是王將军的弟弟，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王大人。
    可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官员早已是朝廷重臣。
    他守过杭州，定过江南，面对叛军和朝堂风浪都没有退过。他坐在这里，就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靖安司暗卫掀帘进来，抱拳道：“大人，关外巡查队带回四个人。”
    卢阿宝眼神微动：“什么人？”
    “两个边军亲兵，两个个嚮导。冻得不轻，身上有伤。说是王將军身边的人，带了紧急口信。”
    “什么？！”
    刘成猛地站了起来。
    帐中其余將领也纷纷变色。
    王明远手指猛地一紧，茶盏险些被他捏碎。
    可他的声音却依旧稳：“带进来。”
    不多时，三个人被扶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两个少年兵卒，身上皮袄破烂，脸上冻得青紫，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
    其中一个瘦高些，几乎是被人架著进来的。
    另一个矮胖些，但此刻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里却亮得嚇人。
    最后那个嚮导年纪大些，腿上绑著血布，走路一瘸一拐。
    三人一进帐，看到主位上的王明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矮胖小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大人！您是不是王將军的亲弟弟？救命啊！求您救救王將军和夫人！”
    王明远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那小兵抬起头，眼泪混著脸上的雪水滚下来。
    “王將军还活著！夫人找到王將军了！”
    帐內一片死寂。
    下一瞬，刘成眼眶一下子红了。
    几个边军將领死死攥紧拳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吸气声。
    王明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下。还活著，二哥还活著。
    他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很快逼著自己冷静下来，几步走到那两名亲兵面前，蹲下身。
    “慢慢说。你们是谁？我二哥和二嫂现在在哪里？”
    矮胖小兵连忙道：“小的是张宝娃，是王將军身边的亲兵。这是王冬生，也是將军亲兵。
    我们跟著將军从黑山口突围最后跌落悬崖，然后一直藏在暗河北面平原的地洞里。
    將军受了重伤，高烧不退，是夫人带人找到我们的。”
    王冬生也强撑著开口：“夫人带了嘉峪关徐老將军派来的嚮导。可是……可是那附近有韃靼人的猎场，还有他们的部落活动。我们人多，带著將军不好走，怕一动就被发现。”
    张宝娃急得声音都哑了：“夫人说，不能一窝蜂往镇远关跑。韃-子要是发现踪跡，一路追上来，將军身子撑不住，我们也都跑不了。所以夫人让我们分散突围，把消息送回来。”
    “夫人留下了？”王明远声音低了几分。
    “是。”张宝娃抹了把脸，“夫人给將军和她自己都乔装成猎户，说要先带將军绕开那片猎场，再慢慢往镇远关方向走。
    我们本来想留下，可夫人不让，说將军还活著的消息比我们的命都要紧，必须有人送回来。”
    王明远的心狠狠一揪。
    二嫂果然还是那个二嫂，越到要命的时候，越清醒。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后背发凉。
    钱彩凤能做出这种安排，就说明她当时面对的局面已经危险到极点。
    “最后见到他们时，在什么地方？”王明远问。
    那个嚮导忍著腿上的疼，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油布包著的羊皮。
    “王大人，这是一路小人凭记忆画的。这里是黑山口，这里是那片平原。
    我们最后分开的地方，在这片平原上往北约莫二十里的黑松林。
    夫人他们往西北方向绕，说那边有几道山沟，能避开大路。”
    他手指在羊皮图上划过。
    “但这几日风雪太大，脚印很容易被盖住。若要找，得快。再晚些，怕是连痕跡都没了。”
    王明远接过羊皮图，看了一眼，思考了片刻，还是將其递给了一旁的卢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