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钱彩凤早早地起了床，王二牛也撑著身子，勉强能下地走动了。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钱彩凤扶著他一起出了帐篷，准备去找阿金娜辞行。
    但他俩刚走出帐篷没多远，就看到阿金娜正带著一个人，正朝她这边走来。
    那人……
    两人脚步一顿。
    是昨日商队的那个汉人年轻头领。
    他此刻穿著一身锦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身量不算高大，但气质出眾。面容白皙，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尤为明亮。
    此刻正笑吟吟地跟在阿金娜身边，两人说著话，看上去很熟络。
    钱彩凤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就想拉著王二牛转身回去。
    可阿金娜已经看到了她。
    “阿凤姐！”阿金娜远远地朝她挥手，“你起得真早！”
    钱彩凤跟王二牛只能停下脚步，硬著头皮站在原地。
    阿金娜带著那汉人头领走过来，笑嘻嘻地对钱彩凤说：“阿凤姐，这是沐南哥，我认识好几年的朋友。昨日刚到营地，我带他四处转转。”
    她转头对那汉人头领说：“沐南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汉人女子。可忠义了！她男人伤得那么重，她都没放弃，还带著他走呢！而且她男人可长得真高大，就是瘦了些！”
    那汉人头领目光落在钱彩凤和王二牛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尤其是王二牛，虽然瘦了一大圈，脸上也带著伤病未愈的憔悴，但那骨架也比寻常汉子高出半个头，著实吸引人注意。
    紧接著，那汉人头领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但很快便一闪而逝，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隨后只是微微一笑，朝钱彩凤和王二牛拱了拱手。
    钱彩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贵……贵人好。”她用蹩脚的韃靼话说道，王二牛依旧装病没说话。
    阿金娜又转头问钱彩凤：“阿凤姐，你这么早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钱彩凤连忙道：“俺……俺是想跟您辞行的。俺男人伤好了一些，俺想带他回去……”
    “回去？”阿金娜愣了一下，“你们这就要走？看你男人这样子，伤还没好利索吧？这大冷的天，你们怎么走？”
    “俺……俺们慢慢走，总能到的……”钱彩凤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
    阿金娜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汉人头领却开口了。
    “阿金娜，这位嫂夫人的男人，受的是骨伤？”
    阿金娜点头：“对啊，从山上摔下来的，可惨了。”
    那汉人头领沉吟了一下，看向钱彩凤，语气温和：“嫂夫人，我隨行的队伍里正好有个大夫，是北地过来的，擅治跌打损伤。不如让他去看看你男人的伤，调理一下再走也不迟。”
    钱彩凤心里一紧，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贵人，俺们粗人，用不著……”
    “嗨呀，阿凤姐你就別客气了！”阿金娜大大咧咧地打断她。
    “你们是猎户，你男人要是落下残疾，你们以后靠啥生计？就让沐南哥的大夫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钱彩凤还想拒绝，可对上阿金娜那双热忱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拒绝，就真的可疑了，旁边的王二牛暗中拉了拉钱彩凤的胳膊。
    钱彩凤也只能硬著头皮点头：“那……那谢谢贵人了……”
    那汉人头领笑了笑，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个背著药箱的中年大夫匆匆走了过来。
    “走吧，我带路。”
    阿金娜便打头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钱彩凤和王二牛走在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牛身上的伤，根本不是什么摔伤。那是箭伤、刀伤，是战场上才能留下的痕跡。
    一旦大夫一看……
    她只能暗暗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不一会儿，几人到了帐篷门口。
    钱彩凤掀开门帘，阿金娜和那汉人头领便等在门口，没有进去。
    大夫跟著王二牛进了帐篷。
    待王二牛进去躺好，他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冷峻低沉。
    钱彩凤也放下帘子进来，紧紧盯著大夫，两人如临大敌。
    大夫放下药箱，走到王二牛身边，开始检查。
    他先看了看王二牛的左臂，又看了看肩膀上的旧伤，然后翻开那些包扎好的纱布——
    钱彩凤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只要这大夫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大声喊叫，她就立刻动手。
    王二牛也是，若是情况不对他便准备一拳砸过去。
    可那大夫看了一眼伤口，却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用只有王二牛和钱彩凤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自己人。”
    “我们公子和王明远王大人，很是相熟。”
    钱彩凤心头猛然一凛！
    王二牛也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大夫。
    那大夫却神色如常，继续检查伤口，甚至还从药箱里取出一些伤药，重新给王二牛包扎。
    “伤口恢復得不错，”他一边包扎，一边正常地说话，“不过还是要静养，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拿重物……”
    钱彩凤心跳如擂鼓。
    自己人？三郎认识的人？
    那外面的那个公子……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谢谢大夫……”
    大夫包扎完毕，提著药箱出了帐篷。钱彩凤也跟著出去。
    帐篷外，那汉人头领正和阿阿金娜说著什么，见大夫出来，便问道：“怎么样？”
    大夫抱拳用汉话回道：“回公子，是骨伤，关节有些错位，需要静养，不宜移动。”
    他特意把那个“是”字咬重了些。
    那汉人头领眼睛深处的笑意多了几分，不过隱藏得很好。
    他点点头，用汉话说道：“既然不宜移动，那就先別自己走了。”
    隨后他回头，像是在给钱彩凤说，又像是在给阿金娜说，用的也是韃靼语：“我不日也要回关內，你们或许可以跟我一起走。路上有马车，也省得你们自己走动，伤了筋骨。”
    钱彩凤心里震惊，面上却只能做出感激的模样：“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阿金娜笑嘻嘻地说：“你看，我就说沐南哥人好吧！”
    钱彩凤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道谢，心里却已经翻涌著无数念头。
    这个叫“沐南”的公子，认识三郎。
    而且听大夫那语气，显然知道他们是谁，甚至可能……就是来找他们的？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韃靼部落又是什么关係？
    还有那些玻璃、香皂、罐头……
    这些东西，明明是三郎在京中捣鼓出来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商队里？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钱彩凤脑海中浮现。
    这些商品的背后，站著的是三郎、是福王和陛下、是林家。
    而林家……
    她隱约记得，家书里提过，林家商行的当家，好像就是姓林？
    叫……叫什么来著？
    林……
    林什么兰？
    钱彩凤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向那汉人头领的背影。
    那人正和阿金娜说著话，侧脸线条柔和，举止间有一股不同於普通男子的温润气质。
    好像……確实有些……
    不像男子？
    钱彩凤压下心头的猜测，低下头，跟在几人身后。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儘早想法子带王二牛离开这里，回到镇远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