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7章 出人头地
四马路,番菜馆。
虽然市面萧条,但这里的包厢依然烟雾繚绕。只是往日里谈笑风生的猜拳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低语和频繁的嘆息。
正元钱庄的大股东陆达生面沉如水。坐在他对面的,是利用钱庄的掌柜何庆祥,还有几位在南市有些头脸的中小钱庄东家。
“中华通商银行那个姓陈的,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陆达生忍不住开口骂娘,“他怎么不去抢?我给他看的可是十六铺最好的两间仓库,外带开平矿务局的一千股股票!市面上只要稍微回暖,这些东西至少值八万两!他给我开两万八?我呸!”
“陆兄,消消气。”
何庆祥苦著一张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个陈阿福是留洋回来的,心比炭还黑,学的都是洋鬼子的伎俩,我看就是吃人肉不吐骨头。咱们几家也是老字號了,我就不信,这上海滩离了他通商银行,咱们就活不下去?”
“就是!”旁边一个小钱庄的王老板附和道,“我听说了,徐润徐二爷已经在活动了,说是要请李中堂出面。只要朝廷的官银一到,或者招商局那边分红髮下来,咱们的银根一松,谁还稀罕他那点臭钱?”
陆达生冷哼一声,
“我已经让跑街带著青帮那些地痞去挨家挨户收帐了,哪怕是把老宅的地契抵给当铺,我也要挺过这一关。我就不信,这天还能一直塌著?
咱们钱庄几十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在阴沟里翻船?陈阿福想捡我的便宜,门都没有!告诉柜上,凡是来要债的,一律挡回去,就说我在杭州谈生意,过几天就回款!”
这些老板们嘴上虽然硬,但眼神却是个顶个的虚。
他们都在赌,赌洋人不会看著上海滩完蛋,赌朝廷会救市,赌自己能比別人多撑一天。
————————————————
三日后,南市大东门外。
由於连续的钱庄倒闭潮,市面上的庄票信用彻底崩塌。老百姓和商户们像疯了一样,手里挥舞著各色庄票,要把它们换成现银。
“恆兴钱庄”的门面並不大,平日里做些小额拆借。
掌柜的老张是个本分人,因为贪图高息,年前拆借了两万两银子给一个做生意的亲戚,听说託了大关係,和金嘉记的老板搭上线,一起炒票子,结果金嘉记一倒,那亲戚捲铺盖跑了,留给老张一屁股烂帐。
“开门!开门!”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门外聚集了上百號人,有卖菜的小贩,有把棺材本存进去的孤寡老人,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青帮打手。
“张掌柜,你给我出来!昨天还看见你在弄堂口喝粥,今天就装死?”
“我的血汗钱啊!那是给我儿娶媳妇的钱!”
门板终於承受不住重压,“轰”的一声倒塌了。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狭窄的柜檯。
老张掌柜躲在柜檯底下,浑身发抖。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已经烂透了的帐本,嘴里念念有词:“我有地契……我有抵押……別急,別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钱!”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吼道。
“各位……各位街坊……”老张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容我几天,真的,我去求了人,他们正在验我的地契……”
“骗鬼去吧!”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只烂鞋底狠狠抽在了老张脸上。紧接著,拳头、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
“打死这个骗子!”
“打死他!”
老张的惨叫声从悽厉转为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当巡捕房的哨声终於响起,巡捕挥舞著警棍衝散人群时,恆兴钱庄的大堂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老张躺在碎裂的算盘珠子和满地废纸中,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里还死死抓著半张没来得及兑现的庄票,那张脸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
这一幕,被刚好“路过”这里的几个钱庄伙计看在眼里。
————————————————
恆兴钱庄的惨案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上海滩。
但这还不是最让钱庄老板们胆寒的。
真正击碎他们心理防线的,是来自官府的一纸公文。
上海道台衙门为了平息民愤,在洋人的压力下,决定“严办奸商”。
当日下午,正元钱庄的大股东陆达生——那个在番菜馆里发誓不低头的硬骨头,在自己的公馆里被抓了。
不是巡捕房抓的,是道台衙门的差役。
理由很简单:挪用存银,致使民怨沸腾,意图潜逃。
据说陆达生被带走的时候,身上还穿著那件体面的皮袍子,嘴里大喊著:“我有资產!我有开平的股票!我是冤枉的!”
但没人听他的。
陆达生被戴上沉重的木枷,直接扔进了死牢。
听说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为了让他吐出藏匿的银子,狱卒就动了大刑。
与此同时,几家关联的钱庄老板也被陆续下狱。
一时间,上海滩的商界风声鹤唳。原本那些指望“拖字诀”的老板们,看著陆达生的下场,再看看恆兴钱庄老张的尸体,终於彻底崩溃了。
比起倾家荡產,保住一条命似乎更重要。
————————————
“看看这些可怜的蚂蚁。”
韦德用英语对身边的怡和洋行代表说道,“几个月前,他们还以为自己掌握了金融的炼金术。那个叫徐润的,甚至想在房地產上跟我们叫板。现在呢?他们正在排队等著跳黄浦江。”
“听说那个叫陈阿福的傻小子,正在大肆收抵押品放贷?”
怡和洋行的代表切了一块牛排,漫不经心地问。
“哦,那个香港病秧子的马前卒。”
韦德不屑地笑了笑,“他在玩火。他以为他在抄底,其实是在接盘。现在的价格还不是底。等到胡雪岩的生丝彻底烂在仓库里,等到中法战爭的炮声一响,那些抵押品会比泥土还便宜。到时候,我们再去接手陈阿福的银行,那才是真正的收割。”
“不过,他现在的做法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韦德抿了一口酒,眼神冷酷,“他帮我们清理了尸体,维持了表面的秩序,让租界不至於太混乱。等他吃饱了撑死的时候,我们再来切开他的肚子。”
洋人们爆发出一阵鬨笑。
————————————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接待室。
大厅里挤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出门坐轿子,见人鼻孔朝天。但今天,他们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手里抱著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或者文件袋,垂头丧气。
两个西装革履的经理站在陈阿福的办公室门口,负责维持秩序。
“利用钱庄,何老板,请进。”
何庆祥——那个几天前还在骂陈阿福心黑的掌柜,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抱著一个木匣子走了进去。
“陈……陈先生。”
何庆祥在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这是利用钱庄名下的三处房產地契,还有……还有我们库房的两百箱顶级茶叶的仓单。都在这里了。”
陈阿福头都没抬,指了指桌对面的一把椅子,隨后示意身边的一个老掌柜验货。
“地契是南市的,位置一般,现在市价大概跌了六成。茶叶……是去年的陈茶,在库房的日子不短了。”
何庆祥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兄!沈先生!看在同行的份上,那茶叶只是外面一层包装受潮,里面是好的啊!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先生,您行行好,稍微抬点手,给我四折……不,三八折也行啊!”
“何老板,恆兴钱庄的老张死了,你知道吗?”陈阿福淡淡地问。
何庆祥浑身一颤:“知……知道。”
“陆达生进去了,就在刚才,衙门那边传来消息,他招架不住刑讯,已经把祖宅都招出来了,但还是不够还债。”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何庆祥面前,“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在求我买你的东西,是在求我救你的命。你的这些烂帐,身子骨能扛的住?”
何庆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三五折,我说过了,你们总是不当回事,人人都来我这里討价还价。”
“我懒得和你们这些死到临头的人解释,明明是在用我的真金白银救你们,还一副骄纵蛮横的样子,还是上海滩的老百姓把你们餵的太饱了。”
“南市的地我不要,茶叶你可以不卖。”陈阿福转身走回座位,“送客。叫下一位。”
“卖!我卖!”
何庆祥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
按完手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旁的老掌柜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份契约,上面沾著何庆祥红色的印泥,像是一滴鲜血。他突然明白了陈阿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狠,这些钱庄老板还会抱有幻想,还会拖延,直到把整个上海滩拖进深渊。
刮骨疗毒,痛不可当,但唯有如此,才能活命。
————————————————
天色彻底黑透了。
钟声又敲过了一下,中华通商银行那扇雕繁复的铁门,在四名护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合上。
门外並没有散场。
哪怕闭了门,那条长街上依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堵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掌柜、跑街,此刻就像是等待施粥的流民,蜷缩在车蓬的阴影里,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不肯离去。
二楼,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陈阿福敞开领口,指间夹著一根古巴雪茄,他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起下巴,俯瞰著脚下那片焦虑中挣扎的眾生相。
那些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金山”、“银海”,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无非是谁下刀而已。
或许只有亲身见过无数磕头的场面,见过那些上海滩钱业的“老爷”们卑躬屈膝地討好自己,亲自尝试过一言以定生死的权利,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前面那个过於高大的身影压制著的自己,才终於在这黑暗中透露出了一隅。
那个曾经躲在大哥身后的自己,曾经用笑容化解苦难和委屈的自己,曾经自卑敏感,早早就学会看人眼色的自己,拼命学那些先进知识的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又远去。
他这些日子,恍惚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掌握的东西,站的位置是何等的令人心生畏惧。
而这些,不过是困在香港的那个男人手中的一小部分。
这一刀落下,整个上海滩都在看著他陈阿福。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对著这淒风苦雨的上海滩,喃喃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里一整天的话:
“十里洋场,金粉未销,已是遍地老弱。
天发杀机,雷霆震怒,倒不如这黄金万两压身。
待到闯完这次龙潭虎穴,我要这满城权贵……尽低眉。”
————————————————————————
阿莲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蓝布袄,缩著脖子走在虹口熙华德路。
天还没亮透,她手里攥著一块发硬的冷大饼,这是今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旗昌丝厂的大烟囱没冒过烟。
“阿莲,走快点,听说今天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开,去晚了怕是没牌子领。”
说话的是桂婶,一个四十来岁的寧波女人,走路有点跛,前年在机器上磕的。
她手里提著个竹篮,里面和她一样,除了简单的吃食之外,只有冷水。
“婶子,你说洋人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往年最多也就停个半月。”
阿莲加快了脚步,
“谁晓得?听码头上扛大包的说,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说是钱庄都在收银根,什么』倒帐』不『倒帐』的,咱们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蚕茧里的丝还难抽。”
桂婶啐了一口痰,“咱们就是命贱,停工三个月,家里那两张嘴都快去喝西北风了。要是再不开工,我只能把丫头卖去长三堂子里做烧火丫头了。”
阿莲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赌鬼男人,还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三个月,她靠给人家缝补烂衣裳,一天赚两三个铜板,连咸菜都买不起。
昨晚听见那男人在梦里骂娘,说要是再没钱,就把阿莲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厂房大楼渐渐显出了轮廓。
听说这美国洋行的繅丝厂效益不好,去年辞退了一百多个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个月,
好不容易復工,大家都很积极。
厂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著头巾的苏北籍和寧波籍女工。
“开门了!开门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两扇沉重的铁柵栏门嘎吱作响地拉开。
几个穿著黑布对襟褂子、腰里別著傢伙事的壮汉,眼神直勾勾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阿莲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开工,都是徐把头拿著名册点名,谁嗓门大谁就能挤进去抢个好位子。今天这阵势,透著股邪气。
“都別挤!排队!一个个进来!”
打手吼道,“今天不进车间,所有人,往东边的三號仓库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不去车间?那今天不算工钱了?”
“三號仓库?那是堆废茧子的地方,阴森森的,去那干嘛?”
阿莲被人群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往里挪。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飘扬的那面星条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脏兮兮的。
她摸了摸怀里藏著的一把剪刀——这是繅丝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回家,是死路一条;进门,或许还能搏一口饭吃。
————————
三號仓库很大,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这里以前確实是堆废茧的,虽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味依旧钻进鼻孔。
那是蚕蛹在热水中煮熟、发酵后的味道,阿莲闻了五年,这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洗澡都洗不掉。
几百个女工被赶鸭子一样赶了进来。
仓库顶上吊著几盏昏暗的灯,照得人脸惨白惨白的。
高处的一排气窗,透进几束惨澹的晨光。
“作孽啊,这是要干什么?关猪玀吗?”
桂婶紧紧抓著阿莲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阿莲的肉里。
阿莲没说话,她的眼睛在適应了昏暗后,迅速扫视著周围。仓库的角落里,堆著一摞摞崭新的芦席和粗布被褥,还有几十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大木桶,桶里装著糙米饭和咸菜汤。
这不像是要开工繅丝,倒像是……要过日子?
“肃静!”
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嘈杂。
仓库正中间用木箱搭起了一个高台,一个穿著长衫马褂、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这是旗昌丝厂的管事,姓吴。
吴管事身后,站著那个洋人大班的翻译,还有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手里拿著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的女工们。
“各位嫂子、妹子,都静一静。”
吴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晓得大家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苦。大班仁慈,体恤大家没米下锅,今儿个特意把大家召回来。”
底下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仁慈?谁不知道,洋行的仁慈从来都是带血的。
吴管事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这种压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外头的市面大家也晓得,乱得很。这次喊大家回来復工,厂里定了个新规矩。”
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晃了晃。
“六个月。从今天起,往后六个月,这厂门,许进不许出。”
轰——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六个月不让回家?”
“我家阿毛还在吃奶啊!”
“我男人瘫在床上没人管啊!”
“这哪里是做工,这是坐牢啊!”
阿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个月?把她们关在这里六个月?这要干嘛?
“都给我闭嘴!”吴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打手们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女工们嚇得缩成一团,不满的声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管事冷笑一声:“叫什么叫?听我说完!这六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看见那边的铺盖没有?公司发的,新的!看见那边的饭桶没有?管饱!每天两顿乾的,不掺沙子!”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诱饵:“最要紧的是,这六个月的工钱,翻倍。现结,不压帐。每个月月底,直接发鹰洋!”
“翻倍”这两个字,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阿莲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拿到三块大洋,还要被工头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块……六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大洋,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给阿爹买副好点的棺材板,甚至……还能剩下点给自己赎身,不用再看那个赌鬼男人的脸色。
可是,六个月不能回家,在这严防死守的的厂子里,人还能受得了吗?
吴管事看著底下女工们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点也不著急。
他太了解这些穷鬼了。在饿死和累死之间,只要加一点点铜板,她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向火坑。
“大门就在后面。”
吴管事指了指身后,“不想乾的,现在就滚蛋。出了这个门,以后旗昌丝厂永不录用。想留下的,去那边按手印,领铺盖,拿这一两银子的上工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晃晃的银元,噹啷一声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响声,像是砸在每个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说,也甭惦记家里的男人,领了这块鹰洋,今天就回家安顿好,今日天黑之前回来,要是敢昧下钱不回来,自己想清楚后果。”
没有人动。
大门敞开著,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著自由的味道,但也带著飢饿和寒冷。里面是未知的,坐监一样的恐惧,却有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那一声声银元的脆响。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阿莲认得她,叫小翠,住在棚户区,家里爹妈都抽大烟,把她卖进厂里顶债。
小翠怯生生地走到桌前,那个打手抓起她的手,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一张写满了洋文和汉字的纸上。
“拿去。”帐房先生丟给她一块银元。
小翠抓起银元,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確认是真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转身抱起一床被褥,直接缩到了墙角,倒是连家也不回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为了这几块钱,把命搭在这里,值吗?”
桂婶在阿莲耳边嘀咕,声音在发抖,“阿莲,咱们走吧。六个月啊,这马上就要热起来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指不定让咱们干啥啊。”
阿莲看著桂婶,看到她眼角的皱纹里夹著黑灰,
“婶子,你回去吃什么?”阿莲问得很轻,很冷。
桂婶愣住了。
“回去也是饿死,还要被男人打。”阿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银元上,“在这里,起码饭管饱,没人打。”
“咱们在旗昌洋行干了这么久,虽说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没短过咱们工钱,我得留下。”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这世道,哪里不是牢笼?家里是小的牢笼,这工厂是大的牢笼。既然都是坐牢,不如选个给钱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双布满茧子和烫伤疤痕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滚烫的水里,指尖泛白,皮肤起皱,像是老树皮。
“名字。”帐房先生头也不抬。
“沈阿莲。”
“按手印。”
冰凉的红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莲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纸上碾转了一下,留下一个鲜红的罗纹。
她接过那一块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
听见身后传来桂婶的哭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桂婶也跟上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只有几十个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的,或者胆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吴管事站在前面,看著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都签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现在听好了规矩!”
“第一,每天卯时上工,亥时收工,中午,晚上半个时辰吃饭。”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许离开车间。谁要是敢偷懒,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阿莲抱著双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那是凉的,但贴在胸口,却烫得她想哭。
总归有钱赚,比什么都强。
第57章 出人头地
同类推荐:
轮回修真诀、
恶役千金屡败屡战、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神医蛊妃:腹黑九爷,极致宠!、
礼服上的玫瑰香、
护使。PROTECTERS、
别偷偷咬我、
斗罗:我杀戮冥王,护妻千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