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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生意(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8章 生意(二)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额前剃得鋥亮。
    不像那些劳工苦力疏於打理,毛髮乱飞,脑后还留著一根油光鋥亮的长辫。
    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额角斜斜划过右边眉骨,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可他偏偏总爱眯缝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竟奇异地冲淡了那份凶狠,显出几分憨厚来。
    单看他眯著的眼睛,总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划著名桨,忍不住苦笑:“阿彬哥,你倒好不厚道,自个儿吞云吐雾,也不赏兄弟一口?”
    “是啊,”另一个摇櫓的细佬也跟著附和,“两个时辰的桨摇下来,手都快磨出茧了。”
    “能不能让我歇会?”
    被称作张阿彬的男人眯眼吐了口手捲菸,声音也懒懒的:“后生仔多捱些浪头,来日自个儿討海时才知这海水的咸淡。”
    他瞥了眼码头攒动的人影,续道:“再说了,万一是个套,把命赔进去不够,还想搭上我辛苦攒钱买的船?”
    这四艘船是他临时借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公带著自己亲戚干,每日捕些海虾晒虾干,最近阴天太多,险些吃不起饭。
    舢板隨浪起伏。
    “阿哥,真要去?”划桨的疤脸汉子朝海里啐了口唾沫,“上个月老金头信了会馆的鬼话,现在连船板都被拆去抵债烧火了。”
    张阿彬把菸捲猛嘬了两口,没第一时间回復。他望著远处码头升起的烟,那里有二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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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市疯传的消息他半个字都不信。
    比平常价高两成的收鱼点?怕是比会馆剥皮抽筋还狠的新把戏。
    “就当晒网。”他叼著点燃的菸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要是不跑这一趟,鱼市的阿公阿叔如何能死心,就只好咱们趟一回了。”
    “龙潭虎穴,不是要闯一回才知道?”
    划桨的兄弟跟著鬨笑起来,这个说要去吃垮他们的米缸,那个嚷著要戳穿骗子的把戏。阿彬听著这些荤话,目光却黏在码头上。
    “快到了,屁话少说,”他沉声道,“盯著点,不对劲就跑。”
    ————————————
    舢板靠岸时,一股说不明的混杂味道扑面而来,隱隱发臭。
    张阿彬故意落在最后。
    十几个老弱正在拾掇渔网,有个跛脚老头正笑眯眯看著他,穿著蓝布围裙的妇人抱著木盆坐在阳光下,像是一边等著他们一边洗衣服,碱水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来了来了!”黄阿贵挥舞著帐本从鯨油仓库里钻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阿七眯起眼,这滑头滑脑的人他认得,正是这几日在鱼市喋喋不休说著鬼话的汉子。
    “九爷!”黄阿贵朝后面喊了一声。
    陈九从晾晒的渔网后转出来,也跟著打量这头一波“客人”。
    张阿彬的自製菸捲终於抽完了,最后一口的青烟模糊了他打量对方的视线。太年轻,他想,年轻得有些开始让他不相信这是个骗局。
    黄阿贵迎了上去,露出笑容说著些无意义的欢迎话。
    一行汉子有些警惕,黄阿贵再次重复起鱼市那套说辞,企图打破疑虑。
    “价高两成?”
    张阿彬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长,看著陈九身后的黄阿贵脸色发红。怕是他们还不知道,鱼市上早传遍了,说新来的一伙人要和爱尔兰人联手做局。
    陈九用枪指著红毛鬼,黄阿贵暴打爱尔兰人的壮举,在鱼市老实巴交的华人看来实在太不可思议,配合著黄阿贵的上门游说,让人不得不產生了大胆的联想。
    这会不会是红毛番想出的新样,叫几个华人狗腿子一起演的一场戏?
    这是想吞下整个鱼市,看上了南滩华人渔民手里的一百多条船,设了个套子。
    看见陈九本人,船老大却突然开始觉得莫名荒唐。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开始试探。
    “九爷可知鱼市做买卖的钱如何算?”
    洗衣棒槌的敲打声渐渐停了,二十几双眼睛从晾衣绳后探出来,显然都很关心他要说的话。
    “简单来算,租摊位算三成,冰贩子买散冰扣半成。”
    张阿彬的声音像在说別人的事,“三成半要修船、补渔网、买桐油。”
    “爱尔兰人还要抢两成。”
    “剩下一成才是自己的。”
    船老大突然笑出声,凑近了陈九问道,“敢问九爷,如今有人价高两成收鱼,还宣扬有不受限制的海面捕鱼,你说我如何想?”
    ————————————
    张阿彬看著陈九年轻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索性继续说道,“省了摊位钱,收渔价还高两成?”。
    “知道旧金山冰价涨了几番?知道冻鱼比鲜鱼贱多少?”这话既像质问又像自嘲,划船而来的六七个兄弟在身后发出嗤笑。
    他开始思考那个之前那个一晃而过的想法。
    在听到黄阿贵的说法之后,他断定这个说客背后的人,要么就是个单纯的不可思议的蠢蛋,手里有点钱,来金山看上了贩鱼生意,有么就是心怀叵测的帮派分子。
    这年头,每一个在三藩抱著单纯心思的人很快就会被啃的渣子都不剩,因此他篤定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甚至很不高明。
    但即便是这样,鱼市上很多人依然心动了。
    不外乎,被欺负太久產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而他此时,盯著眼前这个男人的眸子,看过他身后那些面容平静默默干活的老弱、妇人,竟然开始相信。
    他突然收敛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眼睛再次眯缝起来,那股懒洋洋的样子又再次出现。
    一个异想天开的白痴…
    “冰钱谁出?”
    陈九终於开口回答,“算我的。”
    他示意身后眼神开始变得危险的眾人让开,拉开旁边停著的马车布,露出一块块的冰砖。
    二十块湛蓝冰砖码放整齐,布掀开的瞬间寒气扑面。
    “用淡水冻的?”
    张阿彬伸手按在冰面上,拿起一块仔细看了几眼,紧接著嗤笑出声。
    “这冰块不行,海鱼要用海冰,里面要掺盐。”
    “被鬼佬当不懂行的宰了。”
    “销路去往哪里?”
    “目前谈妥了十几家餐馆,还有.....”
    船老大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
    “陈当家,”他换了称呼,脑门在太阳下泛著油光,“你当这是唐人街的杂货铺?”
    “饭馆一日能销几担鲜货?撑死百十上千斤顶天,除非包圆整个唐人街的灶头。在鱼市,只有收鱼的不要,小贩才会考虑餐馆。”
    “须知整个金山,白鬼的餐厅都是订货上门,只有华人的廉价餐馆才会去鱼市买货。”
    “矿场脚行、铁路苦力营、鬼佬的远洋船——”张阿彬逼近半步,唾沫喷在陈九麵皮上,“这才是吞江海的阔口。三藩地界这些门路,早叫鬼佬们用钱焊死了!”
    他转身盯著陈九的眼睛,陈九眼底依旧平静,倒让张阿彬喉头泛起苦味,不禁感慨这个脸嫩的后生城府还挺深。
    他摇摇头,喃喃说道;“你们真是不会做买卖啊。”
    黄阿贵在后面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连买个冰都能买错,此时羞恼掺杂一丝惶恐,不知道陈九日后还会怎么看待他。
    张阿彬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补充道,“你知不知道,要是今朝我回南滩吆喝一嗓子,明日你这码头就能叫鱼腥填满信不信?”
    “一百二十三艘渔家船,日捕万斤算少的。”张阿彬摇摇头,“敢问你的银窖能撑几日?”
    “我这次回去,会帮你喊几个活不起的,来你这里也算是条生路。”
    他转身就要招呼几个兄弟上船,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也许在某个夜晚,他也渴望过有这么一个机会,可惜今天亲眼被现实打破,这让他本就麻木的心再次沉寂。
    他有些疲惫,走之前又拋下一句话,“你以为发发善心就能活下去......”
    “善堂施粥尚要拜当地豪强,你当华商会馆那些每日喝茶的老鬼是吃素的?”
    “小心报復吧.....”
    “信不过我,你可以看看这个。”
    陈九突然开腔,喊住了这个“热心”的船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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