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易继中和张雪推著婴儿车，带著易天，又去了岳父母家。
    屋里冷颼颼的，炉子烧得不够旺，张建国正戴著老花镜费力地看报纸，林婉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晚饭，动作迟缓。
    “爸，妈，跟我们去四合院住吧。”
    易继中扶著张建国在旧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那边院子大，房间多，都收拾出来了，暖和，也有地儿让小天跑动。
    欣欣放假也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你们年纪大了，住在这里，上下楼不方便，我和小雪也不放心。”
    张建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辞：“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们老两口还能动，这儿住惯了……”
    “爸，”
    张雪坐到母亲身边，握住林婉粗糙的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爷爷走了，你们就剩我了。让我和继中照顾你们，好吗？
    那边院子继中都弄好了，什么都有。你们去了，我们心里也踏实。小天也能天天看见姥姥姥爷。”
    林婉看著女儿通红的眼睛，又看看女婿诚恳的脸，再瞅瞅婴儿车里咿咿呀呀朝她伸手的外孙，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点了点头。
    张建国沉默良久，重重嘆了口气，拍了拍易继中的手背：“继中，难为你有这份心……我们老了，是不中用了，给你们添负担了。”
    “爸，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易继中语气坚定。
    说搬就搬。
    易继中没让二老操一点心，安排了人手和车辆，迅速將岳父母不多的家当连同那些承载著记忆的老物件，一併搬到了南锣鼓巷95號院。
    他早就考虑周全，將西厢房两间阳光最好的屋子打通，重新布置，装了暖气，换了更適合老人的家具，铺了防滑的地毯，连卫生间都加装了扶手和紧急呼叫铃。
    易中海和一大妈对於亲家的到来，表示了最真挚的欢迎。
    四个老人住进一个院子，起初还有些生分和客气，但共同的子女孙辈，以及相似的晚年心境，很快让他们熟络起来。
    易中海和张建国时常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摆开棋盘，一下就是半天，爭论起棋路来，声音洪亮，倒是精神了不少。
    一大妈和林婉则凑在一起，一个纳鞋底，一个织毛衣，聊著家长里短，回忆著年轻时的苦日子，感慨著如今的好光景，互相也有了个照应。
    院子里的人气一下子旺了起来。
    易天成了所有人的心头宝，四个老人轮番抱著、逗著，笑声不断。
    张雪的脸上终於又有了真切的笑容，她精心调理著几家老人的饮食，留意著他们的身体状况。
    易继中看著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那份因未能陪伴父母而產生的愧疚，以及因张爱国离去带来的伤感，似乎都被这团聚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他更加確信，把岳父母接来，是做对了。
    然而，平静的院落生活之外，世界的运转从未停歇。
    吉米仔每周的加密简报依旧准时送达，內容越来越厚。
    摩托罗拉联合研发中心的“探索者”晶片设计遇到了棘手的功耗难题；
    日本竞爭对手针对dvd的专利诉讼在几个海外市场同时提起；
    “东风產业园”的二期扩建需要巨额资金；
    而上海那边，“春芽小组”报告，那股神秘金融势力似乎与某个正在筹划中的、旨在吸纳外资的“国际信託投资公司”项目扯上了关係，动作越来越大。
    易继中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待在书房，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信息。
    他不再事必躬亲，而是更侧重於把握方向、评估风险和关键人事。
    他给吉米仔的指示越来越简练，往往只是几个关键词：“晶片功耗，限一个月內找到三个备选方案，评估代价。”
    “专利诉讼，联合欧洲盟友，反击其薄弱环节。”
    “二期资金，启动b计划，接触新加坡淡马锡。”
    “上海信託项目，查明背后所有利益方，评估我方可介入程度与风险。”
    他的决策更加沉稳，甚至显得有些“慢”。但这种“慢”，是建立在更深厚的信息积淀和对人性、利益更透彻的洞察之上。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不再亲自划每一桨，而是更专注於感知洋流、观测星象，在关键时刻调整船舵。
    一天傍晚，易继中从书房出来，看到岳父张建国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出神，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他走过去，挨著坐下。
    “爸，想什么呢？”
    张建国回过神，笑了笑，有些感慨：“没什么，就是看著这院子，看著你们，还有小天，觉得……日子真是变了。
    想当年，我和你妈，还有小雪她爷爷，挤在筒子楼里，冬天烧煤球都捨不得，哪想过能有今天这样的光景。”
    易继中静静听著。
    “继中啊，”
    张建国转过头，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长辈的託付，“你是个有本事，也有良心的孩子。把小雪交给你，把我和你妈接过来，是我们老张家的福气。
    我们这一代人，苦过，累过，也挣扎过。现在老了，就图个安稳，图个儿女在身边。你把我们都照顾得很好，我很知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老了，不中用了，成了你们的累赘。”
    “爸，您千万別这么说。”
    易继中握住岳父粗糙的手，语气真诚，“没有你们老一辈当年的奋斗和坚持，哪来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你们不是累赘，是我们家的宝。有你们在，这家才完整，才踏实。
    我现在做的一切，不光是为了小雪、欣欣、小天，也是希望你们，还有我爸妈，能安安心心、体体面面地享享清福。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建国眼眶微红，用力拍了拍女婿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但那股縈绕在他身上的暮气与孤寂，似乎消散了不少。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灯火温暖。
    易继中站在屋檐下，看著东厢房父母屋里亮著的灯，西厢房岳父母屋里传出的轻微电视声响，正房窗户上映出张雪哄易天睡觉的剪影。
    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与责任感，充盈心间。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依旧风高浪急，商业的征战远未结束，时代的浪潮正以更猛的势头拍岸而来。
    但此刻，守护好这个院子里的温暖与安寧，让操劳一生的老人们有个安稳的依靠，让妻儿有个避风的港湾，就是他最坚实的內核与动力。
    这份责任，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未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沉稳有力。
    雪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轻轻覆盖在四合院的青瓦上，仿佛要为这片小小的天地，隔开外界的喧囂与寒冷。
    而院內的灯火与暖意，正透过窗欞，顽强地晕染开一片温馨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