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五辆闪烁著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著衝进了兰州新区的物流园大门。
带队的,是分局的刑侦大队长,肩上扛著两槓三。
当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衝进这间奢华的办公室时,看到的是一幅透著古怪的画面。
平日里在这片地界上呼风唤雨的牛哥和朱老三,此刻正鼻青脸肿地趴在红木茶几上。
两人手里握著签字笔,像做错事怕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一样,一边发抖,一边在白纸上拼命地写著认罪口供。
而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则安静地坐在那张属於牛哥的真皮老板椅上,气场沉稳。
他身后的金髮女郎,正举著手机,镜头不偏不倚,记录下这一切。
“谁报的警?”
刑侦大队长环视了一圈,眉头紧锁。
他接到的报警电话,说这里发生了大规模的团伙敲诈勒索,甚至动用了重型卡车恶意堵门,性质恶劣。
但这现场,安静得有些过分。
办公室门外,挤满了被扣下证件和被强收了费用的货车司机。
但当警察真的来了,当那身代表著国家公权力的制服出现在眼前时,这群饱经风霜的汉子们,却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了。
他们常年跑车在外,深知这些地头蛇的根须有多深。
今天警察把人抓了,固然大快人心。
可只要罪名定不下来,这些人顶多在里面蹲几天。
等他们出来,明天可能就会有另一批人,在某个荒无人烟的路段,砸了你的车玻璃,扎了你的轮胎。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气吞声,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没人敢做第一个出头鸟。
大队长见没人吭声,心里嘆了口气,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
“没有受害人当面指证,光靠这些他们自己写的东西,顶多算是寻衅滋事,证据链不完整,拘留几天就得放了。”
他这话,是说给那些司机们听的。
听到这话,瘫软在地上的牛哥,眼里藏不住地透出狂喜。
只要今天能糊弄过去,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敢动他的外地人和这群敢看他笑话的穷鬼,百倍奉还!
王建军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他太了解这些常年在路上討生活的底层老百姓,心里有著怎样的顾虑和恐惧了。
他不怪他们。
王建军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个手里攥著驾驶证的陕西司机老陈身上。
老陈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刚拿回来的驾驶证。
但他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捏著一个屏幕彻底碎裂、开不了机的破旧智慧型手机。
那是刚才在饭馆里,被那群混混打落在地,一脚踩坏的。
王建军站起身,迈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老陈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艾莉尔。
艾莉尔立刻心领神会。
她收起正在录像的手机,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另一部外形极具科技感的黑色卫星备用机。
“老陈大哥。”
艾莉尔用標准的中文说道,將手机递了过去。
“家里人的號码是多少,我帮你拨。”
老陈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猛地一红。
他哆嗦著嘴唇,报出了一串早已烂熟於心的数字。
艾莉尔按下免提键,將音量调到最大。
“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
一个女人崩溃的哭喊声,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办公室,也传到了门外每一个司机的耳朵里。
“老陈!你死哪去了啊!”
“电话也打不通!”
“娃烧到四十度了,都开始抽搐了!”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字字透著绝望。
“医生说必须马上办住院办手续,交五千块钱押金。”
“你不是说卸了货就能拿到运费吗?钱呢!”
“老陈,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又被那个园区的黑心鬼给卡住了啊……”
这带著血泪的哭诉,如同重锤撞在胸口,让在场的汉子们红了眼眶。
他们每个人,谁没有过类似的经歷?
谁不是家里的顶樑柱,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谁没有在电话这头,听著家里的难处,自己却被卡在半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陈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一米八的西北汉子,双手捂著脸,猛地蹲在了地上,嗓子里挤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媳妇……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啊……”
他绝望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撕心裂肺。
这哭声,终於击碎了司机们心中那道名为“恐惧”的铁幕。
“警察同志!”
之前在苍蝇馆子里的那个黑脸汉子老李,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牛。
他一把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微信的转帐记录,屏幕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要举报!”
老李的声音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极度颤抖。
“这是我这个月被迫交的四次进场协调费!总共八百块!不交就不让进大门!”
“还有这个!这是我被他们强制要求买的高价机油转帐单!比市价贵了一倍!”
有了老李带头。
长期压抑的怒火瞬间如同被点燃的乾柴,熊熊燃烧。
“我也举报!他们昨天砸了我的大灯,敲诈了我两千块修车费!”
“他们扣了我的货,强行收天价装卸费!不给钱就把我的货扔在雨里淋!”
几十个司机纷纷掏出手机,高高举著转帐截图和付款凭证,將刑侦大队长团团围住。
字字泣血,句句控诉。
就在这时,那个苍蝇馆子的乾瘦老头也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手里高高举著那个厚厚的、沾满油污的牛皮纸帐本。
“领导!这是他们强收整条街保护费的帐本!”
“一笔一笔,全在这上面了!连我们这种小饭馆都不放过啊!”
铁证如山。
群情激愤。
大队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
他转过头,看著已经瘫软在桌子上的牛哥和朱老三,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銬起来!”
大队长厉声下令。
“把这间办公室立刻封锁!所有帐本和现金全部作为证物带回局里!”
“通知经侦大队,顺著他们那个叫『天盛国际』的帐户,给我狠狠地查!一查到底!”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声,锁死了牛哥和朱老三的手腕。
两人像被抽乾了骨头的死狗,被两个民警一人一个,押解著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王建军身边时。
牛哥看王建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对活阎王的恐惧。
一切尘埃落定。
司机们围著警车,看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被押上车,自发地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王建军没有去抢这个风头。
他带著艾莉尔,悄悄退出了人群,朝著那家残破的苍蝇馆子走去。
回到馆子里。
满屋子的狼藉已经被老板的家人收拾乾净了。
那张被擦得鋥亮的桌子上,放著四碗面。
因为放了太久,麵条已经完全坨在了一起,汤上的红油也凝固成了蜡状。
张桂兰正焦急地坐在桌边张望,王小雅在一旁安慰著她。
看到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老太太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建军啊,你可算回来了!”
张桂兰看著那四碗坨掉的面,心疼得不行。
“这面都不能吃了,妈去让老板重新下几碗热乎的。”
说著,老太太就要起身。
“妈,不用折腾了。”
王建军拦住母亲,他拉开椅子坐下。
端起那碗坨得最厉害的招牌面,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里送。
对他来说,在野外执行任务时,冰冷的压缩饼乾和雪水都吃过,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艾莉尔坐在他旁边。
她將自己面前那碗特意加了双倍牛肉、因为盖了盖子所以还算温热的面。
轻轻推到了王建军的面前。
“王先生。”
艾莉尔单手托著下巴,歪著头看著他。
那双蓝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里儘是心疼。
“先吃饭。”
她声音娇柔,却带著没得商量的强硬。
“帮这么多人做了一上午的垃圾分类。”
“收垃圾,也是得补充体力的。”
第702章 这一次,司机们敢作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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