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上供之后的人，那些被掏空了记忆、又被赋予了年轻身体的人……
    他们一开始確实像婴儿一样懵懂无知。但婴儿会成长，他们也会。
    只是他们的成长，和正常的婴儿不一样。
    正常的婴儿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点一点建立自己的记忆和人格。而他们——他们的身体是成熟的，他们的本能是完整的，他们的大脑里空无一物，却又渴望著被填满。
    那种空虚，比飢饿更可怕，比乾渴更难熬。
    於是他们开始寻找填补空虚的方法。
    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书籍，想要用別人的文字填满自己的空白。有人在死去的人身上翻找日记，想要用別人的记忆填补自己的空缺。
    但那些都不够。
    最后，他们发现了最好的“食物”——活人的脑髓。
    因为脑髓里，有最新鲜的记忆，最鲜活的情绪，最完整的人生。
    开颅手。
    这个名字，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出现的。
    秦燁收回思绪，看向白老头。
    “那些上供之后的人，你们真的没有发现异常？”
    白老头被他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他们就是一直那么呆呆的，不会说话，不会动，餵什么吃什么，没什么异常……”
    秦燁的眼神微微一闪。
    “一直？”
    白老头点点头：“一直。”
    秦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会『一直』那样？”
    白老头愣住了。
    秦燁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因为镜中魔不想让他们成长。它需要他们保持这种空壳的状態，方便下一次收割。”
    他走到白老头面前，目光直视著他。
    “但如果有一天，镜中魔不再收割了呢？如果有一天，这些空壳开始自己寻找填补空虚的方法呢？”
    白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乾涩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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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岳挠了挠头，忍不住问：“秦队长，你说的那些……那些空壳，他们会干什么？”
    秦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他们会变成开颅手。”
    石岳的脸色也变了。
    路远皱起眉头：“开颅手？那是什么？”
    秦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白老头。
    “你们这个据点，有没有丟过人？”
    白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两个月前，有两个人不见了。我们以为是跑到外面去了，被倒影兽抓走了，就没多想。可是后来……”
    他咽了口唾沫。
    “后来有人在外面的废墟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尸体好好的，没有外伤，没有被撕咬的痕跡，什么伤都没有。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是脑袋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没了。”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石岳的脸色变得煞白，路远的眉头紧紧皱起，白老头低垂著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只有秦燁，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开颅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迴荡，“顾名思义，就是敲开活人的脑壳，吮吸脑髓的人。”
    石岳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路远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
    白老头浑身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些人……那些上供之后的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白老头，你觉得人性是本善，还是本恶？”
    白老头愣住了。
    石岳和路远也愣住了。
    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问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白老头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了。年轻时我觉得人性本善，后来经歷得多了，又觉得人性本恶。现在……”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那些老人，明明一辈子与人为善，最后却自愿上供，把记忆交给那个东西。那些被上供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过，最后却变成了开颅手……”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石岳挠了挠头，憨声憨气地说：“我觉得人性本善吧？你看咱们雷霆堡垒，大家不都好好的吗？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路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是因为有秦队长在，有规矩在。没有规矩的地方，你看看那些捕猎者，看看那些人奸，哪个不是人性本恶？”
    石岳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挠著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到底是本善还是本恶？”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秦燁。
    秦燁的目光穿过封死的窗户，落在外面无边的黑暗中。
    “人性本无善恶。”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都是动物的本能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
    “人饿了就要吃饭。没有饭吃，末世中又没有救济和工作，就只能去偷、去抢。这跟善恶没关係，这是生存的本能。”
    “那些上供之后的人，他们的大脑被掏空了。那种空虚感，比飢饿更可怕，比乾渴更难熬。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要填补这个空虚。”
    他顿了顿。
    “而他们找到的填补方式，就是吸食同类的脑髓。因为脑髓里有记忆，有情绪，有人生的痕跡。他们妄图通过掠夺別人的记忆，来填补自己大脑中的空白。”
    “但这有用吗？”
    秦燁摇了摇头。
    “没有用。他们吸食的越多，大脑里的记忆就越混乱。就像抽菸的人，本来只抽一种烟，结果那种烟断货了。为了弥补那种抽菸的感觉，就在市面上找各种烟，各种替代品。但是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抽菸的感觉了。”
    “最后，他们不但当初被抽空的空虚没有被填满，又產生了新的绝望，新的负罪感。”
    他看著白老头。
    “这就是开颅手。可悲，可怜，又可恨。”
    白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秦燁。
    “秦队长，你……你经歷过这些？”
    秦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午夜的时候，我会回来。”
    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让我会会那个『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