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脸上的眼睛开始疯狂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內部挣扎。
    “我……我是……”
    无数张嘴同时说话，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整齐的回音，而是混乱的、互相矛盾的囈语。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我想起来……我想不起来……”
    秦燁走到球体边缘，抬起手，轻轻按在镜面上。
    “那就慢慢想。”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不用急，镜像空间的时间流速很慢，这里过去很久，外部也不过是一瞬间。”
    身后，路远和石岳紧张地盯著四周——那些镜子里的影像开始躁动起来，人影在疯狂地衝撞镜面，像是要衝出来。
    林婉的感知力全开，她能感觉到，那个锚点的精神正在剧烈波动，像是绷紧到极限的弦。
    “秦队……”她小声提醒，“得快点。”
    秦燁点点头，闭上眼。
    他將手放在將自己的精神触鬚探入镜面。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了这个男人曾经的生活——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末日来临后侥倖存活，在赵城的废墟里艰难求生。
    后来遇到了镜中魔，被它的“承诺”诱惑，成了锚点。
    看见了他这两年的经歷——被囚禁在这座镜塔的核心，日日夜夜被无数镜像世界的信息冲刷，渐渐忘记自己是谁，渐渐变成镜中魔的傀儡。
    看见了他內心深处最后一丝挣扎——那是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的脸，笑著，冲他招手。
    “老婆……”
    秦燁的精神触鬚轻轻碰了碰那丝挣扎。
    “对，那是你老婆。”他的声音在精神层面响起，“她还在等你回去。”
    “回……去……”
    “对，回去。”秦燁的声音像一根线，牵引著那个即將沉沦的意识，“断开连结，就能回去。”
    “断……开……”
    那个男人的意识开始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整个球形空间也开始颤抖。
    那些镜子里的影像疯狂了，无数只手从镜面里探出来，想要抓住秦燁，想要抓住那个锚点，想要抓住一切——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留下来，与我……与我们融为一体……收藏家……主人……”
    无数双眼睛，从无数双镜片中睁开来，带著各种情绪，死死地盯著秦燁这些入侵者。
    “秦队！”路远大喝一声，一刀砍断一只探出来的手。
    那只手落在地上，变成一滩水一样的液体，很快蒸发消失。但更多的手探出来了，从四面八方，从无数面镜子里。
    石岳挥舞著铁棍，疯狂地砸向那些手。林婉站在秦燁身后，用自己的精神力撑起一道屏障，抵挡著那些疯狂涌来的精神污染。
    秦燁车队的眾人都受到了精神污染的衝击，他们开始沮丧、绝望、恐惧，眼神渐渐涣散……
    “秦燁！”张锦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带著人赶到了。
    雷霆护卫们衝进球形空间，和那些从镜子里探出的手展开激战。
    但手太多了，越来越多，像是永远杀不完。
    秦燁没有动。
    他的精神触鬚紧紧缠绕著那个锚点最后的意识，一点一点，把那些被镜中魔侵蚀的部分剥离。
    “断开……”他的声音像催眠，“断开连结，你就能回去。回到你老婆身边。回到你自己的生活。”
    那个男人的脸上，忽然流下一滴眼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但不再是无数张嘴的回音。
    “谢谢……你……”
    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了。
    那些从镜子里探出的手，开始疯狂抽搐，然后像是被抽走了力量，软软地垂落，化作一滩滩液体。
    整个球形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无数面镜子开始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然后——
    砰！
    一面镜子炸裂。
    砰！砰！砰！
    更多的镜子炸裂。
    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景象——赵城的废墟，外环路的荒草，废弃的加油站，还有……
    雷霆堡垒。
    秦燁猛地睁开眼。
    “这次和上次不同，锚点解除只是暂时的，快走！”
    眾人衝出镜塔的时候，整座塔正在崩塌。
    那些镜面一块接一块剥落，砸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塔身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垂死巨人的呻吟。
    塔下的镜像人陷入混乱。
    它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有的抬头看著崩塌的塔，有的低头看著自己开始扭曲的身体。
    失去了锚点的连结，它们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正在一点点崩解。
    就像是摔碎的镜子，噗得一声炸裂成破碎的冰花。
    “快跑！”张锦瑜大喊一声，带著眾人朝外围狂奔。
    身后，镜塔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无数镜面碎片溅射开来，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竟然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水一样的液体，然后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而那些镜像人，也在同一时刻——
    碎了。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碎，它们的身体开始龟裂，然后一块块剥落，化作同样的液体，渗入地面。
    短短几分钟，整座镜像人据点就变成了一片空地。
    除了满地的碎片残骸，什么都没有留下。
    眾人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来喘气。
    石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妈呀……妈呀……累死老子了……”
    路远也好不到哪去，扶著膝盖直喘。林婉脸色苍白，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力，现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张锦瑜清点了一下人数——受伤的有十几个，但好在没有人死亡。
    秦燁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著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废墟。
    那个锚点男人最后的样子，还浮现在他脑海里。
    断开连结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意识化作一道光，消散在虚空中。
    那不是死亡，而是解脱——从镜中魔的囚禁中解脱，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去往归墟之地，等待命运的下一场轮迴。
    此地镜塔拔除之后，赵城原本的面貌显露了出来。
    短短两年时间，这里已经是一片破败，有了一种末世废土的苍凉感。
    建筑崩塌，钢铁腐坏，动植物都发生了变异。
    粗壮的猩红色藤蔓在城市中疯长，百米高的大楼竟然被猩红藤蔓死死缠绕，遮天蔽日，连成一片。
    街道上横七竖八，堆积如山的人类和动物尸骨，就是这猩红藤蔓的最好养料。
    这些红色藤蔓的枝条上长著花苞，时不时开合，喷吐出猩红色的迷雾孢子。
    “猩红孢子？”秦燁惊呼，“怪不得这里的镜中魔如此强大，竟然和猩红孢子、猩红藤蔓伴生，前者污染精神，后者腐化物质。都开始打配合了。”
    眾人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脸上也都浮现出各种不安惶恐的情绪。
    “秦队长。”
    身后传来苏静的声音。
    秦燁回过头，看见她正站在自己身后，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谢谢你。”苏静说，“谢谢你救了大家，也……谢谢你救了我。”
    秦燁摇摇头：“救你是顺便。我要的是光学迷彩装置。”
    苏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个秦队长，说话永远这么直接。
    但她知道，如果秦燁真的是那种只顾利益的人，完全可以在她坦白冒充预言家之后放弃她。
    毕竟一个没有预言能力的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
    但他没有。
    他救了她，还给她喝了那么珍贵的药剂。
    “那个装置……”苏静顿了顿，“我知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