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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结盟(8K)

    第169章 结盟(8k)
    “宣慰使,”她说,“借一步说话。”
    她转身,朝营地外走去。何蓟略作沉吟,示意於澈不必跟来,独自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缓坡上,斡难河在坡下静静流淌,水声潺潺。
    “宣慰使,”法蒂玛开门见山,“你昨夜与忽图刺谈了什么,我大概猜得到。你想拉拢他,让他投靠大申,对不对?”
    何蓟没有否认:“是。”
    “那我告诉你,这是徒劳。”法蒂玛转过身,看著他,“忽图刺这个人,我比你了解。
    他勇猛,但不果断;他有野心,但没胆量。他这种人,永远做不了真正的领袖。”
    对於这一点,何蓟自然也是知道的,否则大申也不可能选择对方。
    之所以选他,就是知道此人成不了气候,要真是个雄才大略之主,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何蓟还是对对方表现出来的態度而微皱:“姑娘这话,似乎对忽图刺首领不太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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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敬?”法蒂玛笑了,“我为什么要恭敬他?他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何蓟心中一动。
    他盯著这个安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哥能低待了她。
    “姑娘,”他缓缓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法蒂玛望著远处的河水,沉默片刻。
    “宣慰使,”她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来草原?”
    “不是为了传播真主的教诲吗?”
    法蒂玛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真主的教诲?”她喃喃道,“那不过是骗人的藉口罢了。”
    她转过身,看著何蓟,目光中竟有一丝坦诚。
    “我是逃出来的。”她说,“从花刺子模逃出来的。”
    何蓟一怔。
    “我父亲是花刺子模的大商人,家財无数。
    三年前,塞尔柱苏丹桑贾尔的使者来到撒马尔罕,看中了我,想纳我为妾。”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我父亲不敢拒绝,我也只能认命。
    但就在出嫁前夜,我带著几个忠心的奴僕,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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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到了草原?”
    “逃到了草原。”法蒂玛点头,“我知道,塞尔柱的势力再大,也伸不到这里,这里是我唯一的生路。”
    何蓟沉默。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强势的女人,竟有这样一段经歷。
    “但你现在,”他问,“为何又替塞尔柱做事?”
    法蒂玛冷笑:“你以为我想?三个月前,桑贾尔的使者找到了我。
    他们告诉我,要么替他们做三件事,要么就把我抓回去做妾。我没得选。”
    “哪三件事?”
    “第一,帮他们拉拢忽图刺,让乞顏部成为塞尔柱在东方的盟友。
    第二,打探西辽的虚实,为塞尔柱东进做准备。
    第三—”她顿了顿,盯著何蓟的眼睛,“第三,通过草原了解大申的情况。”
    何蓟心中凛然。
    他盯著法蒂玛,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但那女人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姑娘,”他缓缓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法蒂玛笑了。
    “因为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塞尔柱能给我的,不过是暂时的安全。
    虽说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要收集大申的信息,也不过是为了多了解一些这个国家,双方之后说不定还能有所合作。
    但万一呢,万一双方出现了什么衝突,他塞尔柱远在千里之外,大申或许奈何不得,可我就在这草原之上。
    那忽图刺看起来好像是很强硬的一个人,可实际上就是外强中乾,只要稍微一压迫,就必然会將我交出去,所以我要为自己做一番准备。”
    何蓟沉默。
    良久,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身份。”法蒂玛一字一顿,“一个能让我堂堂正正活著的身份,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当然,我知道这並不现实,毕竟我並没有脱离棋子身份的力量,可至少不要再东躲西藏。
    大申若能给我这个,我愿意为大申收集花刺子模和塞尔柱的信息,我父亲在那边经商多年,还是有几分人脉在的。”
    何蓟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著这个女人,脑中飞速转动。
    她在说实话吗?还是塞尔柱设下的圈套?
    “姑娘,”他终於开口,“此事关係重大,在下无法立刻答覆,需要稟报广王,由王爷定夺。”
    法蒂玛点头:“我明白,但请宣慰使快些,因为”,她压低声音:“塞尔柱的使者,后日就要走了。
    他们带走了忽图刺的亲笔信,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旦那封信送到桑贾尔手中,草原的局势,必然会出现一些变化。”
    何蓟却是觉得莫名,毕竟那忽图刺若是之前就给了塞尔柱使者回信,昨晚又何必与自己商谈。
    “信被带走了?谁带的?走哪条路?”
    法蒂玛摇头:“我只知道是三个使者,骑马往西去了,具体路线,忽图刺不让任何人知道。”
    何蓟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多谢姑娘告知。”他拱手,“姑娘的诚意,在下会如实稟报广王。若事成,大申必不会亏待姑娘。”
    法蒂玛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何蓟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个女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想起黄丹的话:“斡难河已为棋局,三方对弈。”
    现在,棋局上又多了一个变数—其中一枚棋子妄图跳出棋盘。
    何蓟的密信在十月初八抵达阴山。
    黄丹看罢,脸色不是很好。
    “塞尔柱使者带走了忽图剌的亲笔信!”
    他將信递给秦佳期:“算了,看来他忽图刺並不接受我大申的好意啊。”
    秦佳期快速读完信,眉头紧锁:“掌门,咱们怎么办?派兵拦截?”
    “来不及了。”黄丹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斡难河一路向西,划过阿尔泰山、天山,最终停在遥远的呼罗珊。
    “信使已走了五天,骑马,日行百里,此时至少已到杭爱山一带。
    我们就算派最快的骑兵去追,也追不上了。”
    秦佳期咬牙:“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
    黄丹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只是不再理会什么信使而已,让何蓟回来,等他回来后就发兵彻底灭掉忽图刺和整个乞顏部。
    还是那句话,在这片草原上,部落实在太多,虽说实力强大又利於管控的並不算多,但也绝对不是没有。
    甚至就算真的没有,我们也不过是花些精力而已,完全可以培养一个小部落,等其扩大后再以其为中心结盟。”
    秦佳期闻言还有些犹豫:“掌门,这个,我们目前还不能確定,他忽图刺究竟在信里写的什么內容,就这么直接对他们下手么?”
    黄丹动作一顿:“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那信使走的是哪条路?”
    秦佳期想了想:“法蒂玛说,往西去了。
    从斡难河往西,无非两条路:一条经杭爱山、阿尔泰山,进入西辽境內,再往西南到呼罗珊;另一条————经乃蛮部、畏兀儿地,绕道葱岭,再往西。”
    “第一条路近,但经过西辽。”黄丹缓缓道,“西辽与大申虽无盟约,也无仇怨。但若塞尔柱与乞顏部结盟,西辽是最大受害者。他们若知道有这封信————”
    秦佳期眼睛一亮:“掌门的意思是,借西辽之手,拦截信使?”
    黄丹点头。
    “但西辽凭什么帮我们?”
    黄丹笑了。
    “这可不是不是帮我们,是帮他们自己,我们將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本来就已经算是帮助他们了。”
    他起身:“传令:立即派使者前往西辽,面见萧塔不烟皇后。
    告诉她,塞尔柱使者带著忽图刺的亲笔信,正经过西辽境內。
    信中內容是塞尔柱与乞顏部密谋,东西夹击西辽。
    若让这封信送到桑贾尔手中,西辽危矣。”
    秦佳期恍然大悟:“掌门高明!这样一来,西辽必会全力拦截。
    就算拦不住,至少也能拖延时间。”
    “不止。”黄丹继续道,“再给查鐸传信,让他从神武军抽调两百精锐,由他亲自带队,扮作商队,沿第二条路搜索,万一西辽那边失手,咱们还有后手。”
    黄丹想了想:“若是能够截获信件,先不要著急动手,而是尝试先探查一下內容,看看里面究竟些的什么。
    若不是草原与塞尔柱结盟,那我们或许也可以放信使回归。”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十月初九,两路使者同时出发。
    一路向西,直奔西辽都城八刺沙袞;一路往北,潜入乃蛮部境內。
    黄丹站在都护府的高台上,望著西方天际,久久不动。
    秦佳期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掌门,您说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黄丹摇摇头:“不知道,现在除了直接看到信件之外,就只有从忽图刺口中问询了。
    “”
    他顿了顿,忽然问:“佳期,你说,那忽图刺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放弃大申的好意?”
    秦佳期想了想:“对於这一点,我也是很奇怪。
    毕竟这一年来,我一直都周旋於各个部落之间,发现他们其实跟中原百姓一样,求得不过是安稳度日。
    现在大申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也是因此,我才怀疑那忽图刺的信里,或许不是同意结盟。
    只是————”
    黄丹结果话头:“只是百姓的想法,与顶层的想法有时並不相同,百姓求得是安稳,但顶层的之人往往想要的更多。
    谁也说不准,那塞尔柱究竟给忽图刺许下了什么样的诺言。
    也不知道他忽图刺,究竟被引动出了多大的野心。
    若塞尔柱全力支持忽图刺整合草原,届时不仅西辽腹背受敌,我大申也会变得边疆不寧最关键的是,我怕草原上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部落,受到忽图刺的启发,也都一个个变得不安定起来。”
    他望著西方,目光幽深。
    “查鐸,这次就看你的了。”
    十月廿三,阿尔泰山北麓。
    查鐸带著两百神武军精锐,已在茫茫群山中穿行了整整十天。
    他们扮作商队,赶著百余匹骆驼,驮著茶叶、丝绸、铁锅,一路向西。名义上是去乃蛮部做生意,实则是搜寻塞尔柱使者的踪跡。
    但十天来,一无所获。
    “执事,”副手赵寒策马靠近,“前面就是乃蛮部的营地了,咱们要不要进去休整一下?”
    查鐸摇头:“不行,咱们是来追人的,不是来休整的。
    若那三个使者真的走了这条路,此时应该已经过了乃蛮部的地盘,进入畏兀儿地了。”
    “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追。”查鐸咬牙,“就算追到天山,也要把他们截住。”
    队伍继续西行。
    又走了三日,当队伍抵达阿尔泰山西麓的一处山谷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查鐸心中一凛,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片刻后,十几骑从山谷中衝出,马上之人皆是深目高鼻,身著皮袍,腰悬弯刀是乃蛮部的巡逻骑兵。
    为首那人勒住马,用生硬的突厥语喝问:“什么人?敢闯乃蛮部的地盘?”
    查鐸策马上前,抱拳道:“大申商人,前往畏兀儿地做生意。路过贵部,若有惊扰,还望见谅。”
    那人打量著他,目光狐疑:“大申商人?怎么这个时候来?再过一个月,大雪封山,你们就回不去了。”
    查鐸笑道:“正因为快封山了,才急著赶路,兄弟们,把货卸两箱,给这位首领看看””
    。
    几个神武军士兵卸下两箱货物,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丝绸和茶叶。
    那乃蛮將领眼睛一亮,下马走到箱前,伸手摸了摸丝绸,又抓了一把茶叶嗅了嗅,脸上露出贪婪之色。
    “好东西。”他抬头,“这些东西,卖不卖?”
    查鐸笑道:“將军若想要,送將军两匹便是。”
    那人大喜,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慢著。”
    一个年长的乃蛮人策马上前,目光锐利地盯著查鐸。
    “大申商人?”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从哪来?”
    查鐸心中警惕,面上却平静:“从阴山来。”
    “阴山?”那人皱眉,“阴山离此数千里,你们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那人沉吟,忽然问,“你们在路上,可曾见过三个骑马的人?也是往西去的,大概是十天前经过这里。”
    查鐸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摇头道:“不曾见过,我们一路走来,只碰到几个牧人,没见什么骑马的人。”
    那人盯著他,目光愈发狐疑。
    良久,他缓缓道:“你们走吧,前面就是畏兀儿地了,过了这片山谷,就不归乃蛮部管了。”
    查鐸抱拳:“多谢。”
    他挥手下令,队伍继续西行。
    走出老远,赵寒策马靠近,低声道:“执事,他们说的那三个人————”
    “就是我们要找的。”查鐸压低声音,“他们果然走了这条路。而且,就在十天前。”
    “十天————”赵寒咬牙,“那咱们岂不是追不上了?”
    查鐸沉默。
    十天时间,足够那三个使者走出千里之外。就算他们日夜兼程,只怕也————
    “追。”他忽然道,“就算追不上,也要追。万一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呢?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
    队伍加速西行。
    又走了五日,当队伍抵达畏兀儿地东部的一座小城时,查鐸终於得到了確切消息。
    城中一个畏兀儿商人告诉他:七天前,有三个骑马的人经过这里,往西南方向去了。
    其中一人受了伤,好像是遇到马贼,被射了一箭。
    查鐸大喜。
    受伤,耽搁,七天————
    这么说,他们最多只领先五六天的路程。
    “追!”他咬牙下令,“日夜兼程,不许停歇!”
    十一月初九,天山北麓。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查鐸带著两百神武军精锐,已经在风雪中追了整整半个月。
    期间战马累死了三匹,累伤了八匹,也就是这些神武军各个身怀內力,否则必然也会出现损失,但他们终於追上了。
    前方五里处,有三个黑点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那是三个骑马的人,裹著厚厚的皮袍,低著头,顶著风雪,一步一步往前挪。
    “都护,”赵寒压低声音,“是他们吗?”
    查鐸举起千里镜观望,镜筒中,那三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为首那人三十余岁,深目高鼻,腰间悬著一柄镶宝石的弯刀。
    另外两人稍显年轻,同样胡人相貌。
    “应该是了。”查鐸放下千里镜,“传令:全队包抄上去,装作是这荒漠上的劫匪,活捉为首那个,其余两个若反抗,格杀勿论。”
    两百骑如离弦之箭,在风雪中展开。
    那三个塞尔柱使者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追来,等他们发现时,神武军已衝到三里之內。
    “快跑!”为首那人大吼一声,拨马狂奔。
    但风雪太大,马跑不快。
    而神武军的战马虽也疲惫,却经过严格训练,耐力远超寻常草原马。
    跟有甚者,直接捨弃了身下的马匹,依靠轻功进行追赶。
    这些神武军,虽说轻功没有到踏雪无痕的地步,但也是各个身轻如燕,不至於一脚陷进雪里拔不出来。
    追出二余里,双方的距离已缩短到一箭之地。
    “放箭!”查鐸下令。
    一轮箭雨呼啸而去,两个年轻使者应声落马,为首那人躲过一箭,却也被射中了马股,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將他掀翻在地。
    他挣扎著爬起来,想徒步逃跑,却被赶上的神武军士兵团团围住。
    “绑了!”查鐸喝道。
    那人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他抬起头,用生硬的突厥语怒吼:“你们是什么人?敢劫塞尔柱苏丹的使者?”
    查鐸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塞尔柱?他不是在西面么,怎么来到我们西辽的地盘了”他也用突厥语回应,“搜,看看他身上有什么財物,能骑的起好马,必然不是穷人。”
    那人脸色骤变,但根本反抗不得。
    查鐸冷笑,伸手在他怀中一探,摸出一个油纸包裹。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以羊皮製成的信,封口处盖著忽图刺的印章一一只展翅的雄鹰。
    查鐸直接当场打开信笺,其上写著:
    忽图刺在信中向桑贾尔称臣,愿率乞顏部及归附诸部,为塞尔柱东进效力。
    作为回报,桑贾尔承诺在事成之后,將西辽故地分一半给乞顏部,並每年提供三千匹丝绸、一千锭精铁、五百斤茶叶的“援助”
    那使者瞪著他,目光怨毒。
    “你该死!”他嘶声道,“你们根本不是马匪,你们是谁,是谁?”
    查鐸起身,挥了挥手。
    “带走。”
    风雪呼啸,將他的声音吞没。
    十一月底,查鐸押著塞尔柱使者,返回阴山。
    黄丹亲自出迎,看著那封缴获的信,久久不语。
    “好一个忽图刺,野心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想的。
    手下一共才万把人,竟然就敢做瓜分西辽的美梦。
    看来我们多亏没有跟他合作,否则就这脑子,以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么蛾子呢。
    算了,联繫也速该,看他识不识趣,要是识趣便让他顶替忽图刺的位置,否则整个乞顏部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去吧,让何蓟同也速该做最后联繫,之后无论成与不成,都立刻返回。”
    “是!”
    十一月的阴山,已是朔风如刀。
    黄丹站在都护府议事厅內,面前摊著那封从塞尔柱使者身上搜出的羊皮信。
    忽图刺的雄鹰印章在烛光下泛著暗红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何蓟坐在下首,面色凝重。
    他已经从斡难河返回,带回的不仅是法蒂玛的投诚之意,还有草原深处愈发紧张的气氛。
    乞顏部內部,忽图刺与也速该的矛盾已近公开;泰赤乌部、主儿乞部等大小部落,都在观望风向。
    “掌门,”秦佳期开口,“也速该那边,咱们怎么选择?”
    黄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斡难河的位置。
    那里,乞顏部的营地如一颗钉子,钉在大申与西辽之间的草原腹地。
    若这颗钉子倒向塞尔柱,后果不堪设想。
    “何蓟,”他忽然问,“你见过也速该几次?”
    何蓟起身:“三次。
    第一次是九月初,忽儿札胡思引见;
    第二次是祭山那夜,我潜入忽图刺帐篷时,他在场;
    第三次是十月初,我离开斡难河前,单独见了他一面。”
    “此人如何?”
    何蓟沉吟片刻:“勇猛,直率,有威信,但也速该毕竟年轻,在部落中根基尚浅。
    他手下只有百十户,与忽图刺的数千户相比,差距太大。
    若没有外力相助,他很难成事。”
    “外力————”黄丹咀嚼著这个词。
    秦佳期眼睛一亮:“掌门的意思是,咱们出兵帮也速该夺位?”
    黄丹摇头:“出兵?
    若是等到大申出兵的时候,怎么可能只是为一个部落推选首领这么简单。
    大军出动一趟,便必须要展现出其威严,到时至少也是乞顏部覆灭。
    因此这是最后的手段,而且一旦大申铁骑踏进斡难河,草原诸部必然恐慌。
    並不利於之前的政策推选,我们想要的不是利用恐惧来进行高压统治,而是双方百姓和平安稳地生活————”
    黄丹嘆了一口气:“现在的情况便是,要么他也速该依靠自己的力量推翻忽图刺,要么就是神武军的铁蹄踏平乞顏部。
    並且这个时间还不能拖的太长,我们必须要让草原上的诸部知晓,大申除了怀柔之外,也是有著铁血的。
    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黄丹为这件事定了调,下面的人便立刻按此进行操作。
    毕竟他之前的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大申绝对不能动用军队这样的官方力量,对也速该提供任何帮助。
    那么他们要是还想帮助对方,就只能是以民间的名头,而这里面最合適的就是武盟了。
    到了大雪封山的时节,都护府议事厅內却炉火正旺。
    黄丹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三封密信—一封来自西辽,萧塔不烟亲笔,言辞恳切地感谢大申通报塞尔柱使者的情报,並暗示愿与阴山都护府建立更密切的联繫;
    一封来自克烈部忽儿札胡思,详细稟报乞顏部近月的动向;
    最后一封,则是昨夜刚刚带回的——也速该的亲笔信。
    信写得很短,並且字跡歪斜,看样子应该是请人代笔:“广王殿下:忽图剌已与塞尔柱达成密约,开春后將召集诸部大会,正式宣布与塞尔柱结盟,並出兵西征,助塞尔柱夹击西辽。
    我不愿见乞顏部沦为外人刀剑,愿起兵討逆,乞大申相助。
    若得成功,乞顏部世世代代愿为大申藩属,永不背叛。
    也速该泣血顿首。”
    黄丹將信递给秦佳期他们,由几人相互传阅。
    何蓟起身,抱拳道:“王爷,臣有一策。”
    “说。”
    “大申不出兵,但臣等可以私人”身份北上。
    宣慰使的差事已了,臣现在只是一介布衣。
    於澈、查鐸他们,也只是臣的朋友。
    若臣等以个人名义助也速该,即便事败,朝廷也可推说不知,不至於落人口实。”
    黄丹看著他,目光欣赏,何蓟这个人,他越来越喜欢了。
    明明是文官世家出身,却有一股武將才有的血性。
    高丽、倭国、草原,哪里危险往哪里去,从不退缩。
    “你可知道,”黄丹缓缓道,“若事败,你会死。甚至朝廷可能都无法为你收尸,只能推说不知。”
    “臣知道。”何蓟坦然道,“但臣更知道,若让塞尔柱联合草原的力量击败西辽,对於大申而言危害更大,日后可能因此而死的人会更多。”
    黄丹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於澈、查鐸。”他唤道。
    两人应声而出。
    “你们各带五十名武盟精锐,隨何蓟北上。
    记住,你们不是大申的兵,只是何蓟的朋友。
    所有兵器、甲冑、火器,皆不得带有官制標识。
    若被俘,朝廷不会承认你们。”
    於澈抱拳:“掌门放心,我等明白。”
    黄丹起身,走到何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腊月十八,何蓟一行五十三人,顶风冒雪,离开阴山,北上斡难河。
    队伍中除了何蓟、於澈、查鐸,还有百名名武盟精选弟子。
    他们皆著皮袍,扮作商队护卫,马背上驮著茶叶、丝绸、铁锅一既是掩饰,也是给也速该用来起势的资本。
    真正要命的傢伙,藏在货物底层:二百枚“霹雳火”,以及足够三百人使用的刀剑弓矢。
    於澈清点完物资,策马赶上何蓟:“宣慰使,你说也速该能成事吗?”
    何蓟望著漫天风雪,缓缓道:“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他自己立不起来,咱们帮再多也没用。”
    腊月廿五,队伍抵达斡难河源。
    乞顏部的冬营地扎在河南岸的一处背风山谷,数千顶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裊裊。
    与上次来时不同,营地外围多了许多巡骑,戒备森严,显然是忽图刺心中有鬼,加强了警戒。
    也速该派人在三十里外接应,將何蓟一行悄悄引入他在营地东侧的秘密营地一处隱蔽的山坳,只有几十顶帐篷,是他直属部眾的驻地。
    也速该亲自出迎。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何蓟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眼神更加锐利。
    他將何蓟等人引入最大的帐篷,屏退左右,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对於我叔叔所做之事,我已经知晓,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大申举兵攻打准备,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愿意来帮助,此时我必然永记於心。”
    何蓟连忙扶起他:“也速该兄弟,不必如此。咱们坐下说话。
    ,眾人落座。帐中燃著炭火,暖意融融,但气氛却冷峻如冰。
    也速该深吸一口气,將情况详细道来。
    “那封被截获的信,我叔叔以为是塞尔柱使者路上遇了马贼,信没送到。
    但塞尔柱那边迟迟没有回音,他急了,又派了一拨人,这次走的是西辽境內,据说是买通了西辽的边將,已经过去了。”
    何蓟心中一惊:“第二拨?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天前。”
    也速该咬牙:“若不出意外,此时信已送到桑贾尔手中。
    开春后,塞尔柱必有动作。我叔叔已经放话,三月二十,要在斡难河源头召开诸部大会,正式宣布与塞尔柱结盟,並出兵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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