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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法蒂玛(8K)

    第168章 法蒂玛(8k)
    九月初十,何蓟率使团离开阴山,北上斡难河。
    使团共五十人,其中三十人是武盟精选弟子,由於澈带队。
    於澈在流求之役中受了重伤,被黄丹治好后又休养了大半年,如今早已完全恢復。
    也算是因祸得福,经歷了之前那么一早,让他在武道一途上又有所精进。
    要知道,他们这些黄丹最早手下的弟子,资质其实並不算多好,虽说也不差但就是普通程度。
    也是因此,黄丹早早就给他们每人灌注了百年內力。
    这一举措让他们短时间內增长了极高的实力,但同样也等於是卡死了他们的上限。
    现在没想到,於澈竟然又有突破。
    此番北上,他主动请缨,说是“要在草原上试试自己的实力”。
    黄丹送到营门,临別时,他拉著何蓟的手,低声道:“此行並非必须,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要紧,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蓟点点头:“王爷放心,我省得。”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草原尽头。
    黄丹站在营门前,久久不动。
    秦佳期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掌门,荷宣慰使能行吗?”
    “应该可以。”黄丹道,“他是经歷过大事的人,倭国、高丽,他都闯过来了,他是目前而言最合適的人选了。”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我现在担心的是,塞尔柱和花剌子模的人,会不会比他先到。”
    九月廿三,何蓟一行抵达斡难河源。
    远远的,已能看到成片的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河谷两岸。
    那是乞顏部的夏营地,数千顶帐篷绵延十余里,马群、羊群漫山遍野。
    斡难河水从营地旁流过,清澈见底,河面上飘著几片落叶,悠悠向下游漂去。
    “大人,”於澈策马靠近,“前面就是乞顏部了,要不要先派人通报?”
    何蓟点头:“派两个人,带上礼物,先去求见忽图刺首领,就说大申使者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拜会。”
    两个时辰后,使者回报:忽图刺同意接见,但只准何蓟带十人入营,其余人留在五里外扎营等候。
    何蓟答应了。
    次日清晨,何蓟带著於澈等十人,骑马进入乞顏部营地。
    营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帐篷,以白毡覆盖,顶饰金缨,周围插著九根白旄,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乞顏部的“金帐”,只有举行重大仪式或接待贵客时才用。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大步走出。
    他鬚髮花白,面容粗獷,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身上穿著华丽的锦袍,腰间悬著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忽图刺。
    何蓟下马,拱手为礼:“大申宣慰使何蓟,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见过忽图剌首领。”
    忽图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大申的使者!”他大声道,“稀客!稀客!来来来,进帐说话!”
    金帐內,铺著厚厚的羊毛毡,四角燃著铜盆,炭火正旺。
    示意何蓟坐在主位,忽图刺自己则是坐在下手。
    何蓟落座后,开门见山:“忽图刺首领,大申皇帝陛下久闻首领英雄了得,有心交往。
    此番遣在下前来,一是致问候之意,二是愿与贵部结好,通商互市,永不相侵。”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我大申讲究上门不能空手,区区薄礼,还请首领笑纳。”
    忽图刺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丝绸五百匹,茶叶三百斤,铁锅两百口,盐五百斤————这些东西,在草原上都是硬通货。
    尤其是铁锅,草原人自己不会铸铁,一口铁锅能换三匹马。
    “大申皇帝,好大的手笔!”忽图刺收起礼单,笑容满面,“使者远来辛苦,来人,摆酒!宰羊!招待贵客!”
    酒过三巡,忽图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战绩,讲起如何与塔塔儿人血战,讲起如何在斡难河边射杀一头黑熊。何蓟静静听著,不时点头称讚。
    但何蓟注意到,忽图刺说话时,目光时不时飘向帐侧的一扇小门。
    那门后,似乎有人在听。
    酒至半酣,那扇小门忽然掀开,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三十许人,面容清秀,身著男装,腰悬短刀。
    她身后跟著三个男子,皆是深目高鼻,一看就不是草原人。
    忽图剌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法蒂玛,你们来了!来来来,坐,坐!这位是大申的使者何蓟何大人!”
    法蒂玛。
    何蓟心中一动。
    他面上並没有表露什么,而是將之当做忽图刺的妻子:“首领真是好福气,能够才草原上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
    法蒂玛微微一笑,用流利的汉语道:“使者谬讚了,小女子久闻大申繁华,今日得见当时三生有幸。”
    何蓟心中暗惊。
    这女子,汉语说得比许多草原人都好。
    而且她一开口,忽图刺便不再说话,只是陪笑坐著。
    看来也速该说得没错—这女子,才是乞顏部真正的主心骨。
    但他不能顺著对方来说,而是故意將话语权向著一旁的忽图刺身上引。
    何蓟语气带著笑:“首领,听你妻子这口音,可是一点都不像草原人,要是我比起眼睛来,还以为她是从大申来的呢。”
    法蒂玛面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小女子並不是这乞顏部的女主人,而是来自花剌子模,奉我国沙阿之命,前来草原传播真主的教诲。
    忽图刺首领仁慈,收留我等在此落脚。”
    “花剌子模————”何蓟若有所思,“贵国沙阿拉丁·阿提西兹,近来可好?”
    法蒂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沙阿陛下一切安好,使者认识我国沙阿?”
    何蓟笑道:“本人未曾谋面,只是之前我大申广王远走西域,一路到达西辽,更是与你们花刺子模有所联繫。
    在他回来后,我有幸听其说起过你们国王的事情。
    花刺子模地处东西要衝,夹在西辽和塞尔柱两个大国中间。
    虽说之前因为那场大战,受到了不小的波及,但也因此成为了商贾云集之地。
    大申爱好和平,因此有心与西域诸国同上,若你我两国能互通使节,开互市,实为百姓之福啊。”
    法蒂玛笑了笑,没有接话。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忽图刺看看何蓟,又看看法蒂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
    今日高兴,不谈国事!”
    何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法蒂玛。
    这个女人,不简单。
    当夜,何蓟一行在乞顏部营地外扎营。
    於澈巡营回来,钻进帐篷,低声道:“宣慰使,有尾巴。”
    何蓟放下手中的书卷:“怎么说?”
    “营地外三里处,有几个黑影,一直盯著咱们。”於澈道,“要不要摸过去,抓两个问问?”
    何蓟摇头:“不必,他们想盯,就让他们盯,我们光明正大,不怕看。”
    於澈点点头,又迟疑道:“那个法蒂玛,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
    “她看我们的眼神,”於澈想了想,“不像是在看客人,倒像是在看————猎物。”
    何蓟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確实是猎物—只不过,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
    他吹灭蜡烛,躺下。
    帐篷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次日,何蓟再次入营,与忽图刺商议通商之事。
    这一次,法蒂玛没有出现。
    忽图刺的態度也比昨日热情许多,一口答应与大申互市,还主动提出愿派使者回访长安。
    何蓟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
    谈完正事,他忽然问:“忽图剌首领,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使者请说。”
    “昨日那位法蒂玛姑娘,”何蓟道,“真的是花剌子模派来的?”
    忽图刺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如常:“是————是啊,她是来传播真主教诲的。”
    “那在下还有一事。”何蓟道,“在下听说,塞尔柱苏丹桑贾尔也派了使者前来,不知到了没有?”
    忽图刺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帐帘掀开,法蒂玛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宣慰使消息好灵通。”她说,“塞尔柱的使者,昨日刚到,怎么,大申也想见见他们?”
    何蓟没有起身,坐著拱了拱手道:“若能一见,自然最好,大申、花刺子模、塞尔柱,三方使者齐聚斡难河,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法蒂玛盯著他,目光如刀。
    良久,她忽然笑了。
    “何使者,”她说,“你可真有趣。”
    她转身,走出帐篷。
    帐中气氛压抑得可怕。
    忽图刺擦擦额头的汗,乾笑道:“使者莫怪,莫怪————那塞尔柱的使者,確实昨日刚到,他们————他们也是来通商的。”
    何蓟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中,已经雪亮。
    花刺子模、塞尔柱,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通商的,他们是来拉拢草原的。
    而且,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法蒂玛对塞尔柱使者的到来,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在“等待”。
    何蓟起身告辞。
    走出金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顶华丽的帐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知道,那里面,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回到营地,何蓟立即写下密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阴山。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斡难河已为棋局,三方对弈。
    臣当相机行事,请王爷放心。
    九月底,黄丹在阴山收到何蓟的密信。
    他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然后递给秦佳期。
    “三方对弈。”秦佳期喃喃道,“花刺子模、塞尔柱、大申————草原成了棋盘。”
    黄丹起身,走到地图前。
    斡难河,那个遥远的地方,如今正决定著大申北疆的未来。
    “佳期,”他忽然问,“你说,忽图刺会选谁?”
    秦佳期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他选谁,都会有人不满意。”
    黄丹点点头。
    “所以,”他说,“我们要让那些不满意的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
    “给也速该送信,告诉他,大申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草原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九月的长安尚是金桂飘香,这里却已是寒风凛冽,草尖凝霜。何蓟站在帐篷外,望著远处乞顏部营地上空飘荡的炊烟,眉头紧锁。
    他已经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停留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与忽图刺会面四次,与那个叫法蒂玛的花刺子模女子周旋五次,却始终未能见到塞尔柱使者的面。那些人仿佛幽灵一般,明明就在乞顏部的营地里,却从不与他同时出现。
    “宣慰使。”於澈从身后走来,递上一碗热奶茶,“喝点暖暖身子,草原的夜冷。”
    何蓟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於澈,你说塞尔柱的人为什么不见我们?”
    於澈想了想:“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心里有鬼,不敢见;二是他们想见,但法蒂玛不让见。”
    “我倾向於后者。”何蓟抿了一口茶,苦涩中带著奶香,“法蒂玛这个女人,控制欲极强。她好不容易在忽图刺身边站稳脚跟,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布局。塞尔柱使者若与我们接触,万一达成什么默契,她的计划就全乱了。”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何蓟摇摇头,目光望向营地西侧那片密集的帐篷:“也速该那边,有消息吗?”
    於澈压低声音:“昨夜又见了一面。他说忽图刺近日態度摇摆白天与法蒂玛商议时,对塞尔柱的提议颇为心动;晚上独自饮酒时,又念叨著大申的茶叶铁锅实在,不该得罪。也速该建议我们再见忽图剌一次,最好能单独谈,避开法蒂玛。”
    “单独谈————”何蓟沉吟,“法蒂玛盯得这么紧,怎么单独谈?”
    “也速该说,后日忽图刺要去斡难河北岸祭山,按规矩,女人不能隨行。那时他身边只有亲卫和几个侄子。若宣慰使能“恰好”也在北岸狩猎————”
    何蓟眼睛一亮。
    这確实是个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黄丹临行前的嘱咐:“斡难河已为棋局,三方对弈。你此去,既要落子,也要看棋。看准了再落,落子无悔。”
    他需要先看清,塞尔柱人到底开出了什么价码。
    两日后,斡难河北岸。
    这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坡上长满枯黄的蒿草,风一吹,沙沙作响。丘陵深处有一座石堆,是乞顏部歷代祖先的祭坛一几块巨大的青石垒成塔状,石上繫著各色布条,在风中飘舞。
    忽图刺身著皮袍,跪在石堆前,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站著七八个亲卫,以及三个侄子—也速该、答里台、捏坤太石。
    祭山的仪式並不复杂:敬酒、献肉、叩首、祈告。忽图刺做得一丝不苟,每叩一头,额上都沾满尘土。
    仪式结束时,日已近午。
    也速该上前扶起忽图刺,递上酒囊。忽图刺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忽然问:“也速该,听说大申的那个使者,这几日一直想见叔父?”
    也速该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是。他说有要事与叔父面谈。”
    “要事————”忽图刺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花刺子模的人说,塞尔柱愿意每年给我们一千匹丝绸、五百口铁锅、三百斤茶叶,只要我们在必要时出兵,牵制西辽的东境。大申能给我们什么?”
    也速该沉默片刻,缓缓道:“叔父,大申能给的东西,未必比塞尔柱少,但更重要的是,大申近在咫尺,塞尔柱远在天边。
    万一有事,大申的铁骑三日可抵克鲁伦河,塞尔柱的援军要多久?一年?两年?”
    忽图刺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著也速该。
    这个侄子,是他看著长大的,勇猛,直率,从不耍心眼。
    但此刻,他眼中却闪著某种复杂的情绪。
    “也速该,”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见过那个大申使者?”
    也速该一怔。
    他没想到忽图刺会问得这么直接。
    “是。”他坦然承认,“见过两次。”
    “都说了什么?”
    “说大申愿与乞顏部世代友好,通商互市。说若叔父愿与大申结盟,大申可助我们对抗塔塔儿残部,可帮我们打制铁器,可让我们子弟入长安求学。”
    忽图刺沉默。
    良久,他嘆了口气:“也速该,你觉得叔父应该选谁?”
    也速该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这个曾经如山一般巍峨的男人,如今却满脸疲惫,眼神茫然。
    “叔父,”他终於开口,“侄儿不知道应该选谁,但侄儿知道,咱们乞顏部,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主了。
    忽图刺浑身一震。
    他盯著也速该,目光复杂至极。
    “自己做主————”他喃喃道,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一群寒鸦。
    笑够了,他拍拍也速该的肩:“去告诉那个大申使者,让他今夜来见我。避开所有人。”
    也速该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侄儿明白。”
    当夜,月黑风高。
    何蓟带著於澈,在也速该的引导下,悄悄潜入忽图刺的帐篷。
    帐篷不大,是忽图刺平日休憩用的毡帐,而非接待宾客的金帐。
    帐中只燃著一盏羊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忽图刺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著一盘羊肉、一壶酒。
    “何宣慰使,请坐。”他伸手示意。
    何蓟依言坐下。
    於澈守在帐门口,也速该则站在忽图刺身侧。
    “宣慰使,”忽图剌开门见山,“我只有一个问题——大申想要什么?”
    何蓟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申想要的,是草原的和平。”
    “和平?”忽图剌冷笑,“草原上从来没有和平,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打仗,和塔塔儿人打,和蔑儿乞人打,和泰赤乌人打,和契丹人打,和女真人大,你跟我说和平?”
    “正因为草原上战火不断,才更需要和平。”何蓟不为所动,“首领是聪明人,当知草原诸部分散,各自为战,谁也灭不了谁,只能徒增死伤,若有人能將草原统一起来,停止內斗,那才是草原上真正希望的。”
    “统一?”忽图刺眼睛眯起,“你是说,大申想统一草原?”
    “並不是大申想统一草原,而是草原需要一个能统和各部的人。”何蓟一字一顿,“这个人,可以是草原上的任何一个部落首领,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首领你。”
    帐中一静。
    忽图刺盯著何蓟,仿佛要把他看穿。
    良久,他忽然笑了:“宣慰使说的也太轻鬆了,统和草原?我连塔塔儿人都灭不了,之前跟是被女真人从西边到东边。
    除了当时我们有不少部落,差点就被女真人给杀乾净了,可就算是这样,当时各个部落都没有统合起来,现在更不可能。”
    看著眼前神情先是激动,转而又变得落寞的忽图刺何蓟笑了。
    “谁说不可能的,虽说从东边跑来了西边,但想来对於哪里的情况,也是知道的。
    当初南边各个部落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虽说並么有彻底统合为一个大部落,也没有彻底放下各自之间的恩怨,但大家之间已经多久没有战爭?
    各个部落之间的矛盾,虽说归义伯並不能全部解决,可少说也能解决八成,这便足以弥合眾人之间绝大部分的不满,剩下的那点恩怨並不足以点燃战火。”
    忽图刺自然知道南边的情况,毕竟那些部落里的人,因为跟大申贸易,日子过得可是比以前好了太多,时不时就会在他们这些人面前炫耀。
    如果是以往的时候,那些小部落敢在他这样的大部落面前炫耀,结果只有被抢一条路。
    可南方的那些部落,在大申的撮合下结盟,互相之间虽然无法彻底融为一体,但遇到其他部落入侵的时候,是会所有人一同抵抗的。
    如此一来,几十个小部族兵合一处,就算是他这样的大部落也无法轻易抗衡。
    也是看到了那些小部落如此行事,周围的其他大部落都不能奈何他们,以至於周边的其他小部落,都看到了希望,有不少自发加入了结盟。
    其实不仅仅是那些小部落眼馋,就是他们这样的打部落也眼馋啊,可他们又自持势力不弱,不愿意向那归义伯低头做小。
    毕竟当初大家都是一个级別的存在,现在凭什么比你矮一级。
    忽图刺心中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怎么,何使者提起结盟,是准备拉我们乞顏部也加入其中么?
    我倒是没有不愿意,可就是不知道他忽儿札胡思,舍不捨得自己头顶上那归义伯的位置了”
    一听这话,何蓟当即就放心了:“哈哈哈哈,首领你想多了。
    还记得我来时是怎么说的了么?我是带著陛下的旨意,来与乞顏部交流的。
    我们並不想要將所有的部落都统合在一处,毕竟你们每个部落都需要放牧,大家聚集在一起,根本就养活不了足够的畜牧。
    陛下的想法是,在草原的西边,挑选愿意与大申通商的部落,再建立一个联盟,这样大家都有了足够的放牧地盘,不至於因此而產生太多矛盾。
    毕竟这片草原足够广袤,可以容纳下好几个归义伯。
    等联盟建立后,为了保证大申本身在草原上的利益不受损害,我们也是会派出士兵和火器驻守集市的。
    这股力量,虽然不能轻易使用,但在驻守將军觉得合理的情况下,可以有限度的帮助联盟出了一些威胁————”
    忽图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知道大申火器的威力,去年敕勒川会盟,黄丹三千神武军大破塔塔儿部万余骑,火龙箭车、连发弩机的恐怖,早已传遍草原。
    若乞顏部能拥有,不,哪怕是借用这样的兵器————
    但他隨即冷静下来:“你们说的好听,但不过是想要將我们分化成一个个,永远无法变得更加强大的附庸。”
    何蓟点点头:“首领说的没有错,这確实是大申的想法,但之所以这么像,却是因为无奈。
    毕竟我之前说的那个情况,实在无法解决。
    否则的话,我还真想要听一听,究竟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草原上所有部落统合在一起,而不会因为草场不足,导致个个部落之间出现矛盾?
    我想只要这么问题不解,草原永远都无法真正地团结起来吧。”
    忽图刺想反驳,说什么只要一个部落足够强大,强到可以在短时间內,席捲整个草原。
    紧接著征走各个部落全部的男丁,將剩下的老弱妇孺统合在一起,重新分派草原上的草场,这样便可以压服各个部落,成为草原上真正的王。
    但他仅仅只是想一想,就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同时他也想到了蒂玛之前跟他说的话:“塞尔柱苏丹愿与首领结为兄弟,共分西辽之地。
    事成之后,草原归首领,河中归塞尔柱,永为盟好。
    .
    兄弟,盟好————
    多么动听的词。
    但他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塞尔柱远在万里之外,所谓“盟好”,不过是空中楼阁。
    而大申就在南边,铁骑数日可至,得罪了大申,草原立马就会血流成河。
    他抬起头,看著何蓟。
    这个年轻的使者,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隱隱感到一种压迫感。
    那是身后有强大武力带来的自信。
    “宣慰使,”他终於开口,“请容我想一想。”
    何蓟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首领,大申有句话,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毕竟草原上的大部落虽然不多,可也没有那么少,我不知道法蒂玛他们许诺能给你什么,但我知道他们足够远。
    不仅仅是足够远,中间更是还隔著一个拥有强大军力的国家。
    到时候无论是想要运送物资过来,还是许诺让你们之后获得什么,你们怕不是都要与一个实力强大的国家作对。
    首领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忽图刺独坐帐中,望著摇曳的灯火,久久不动。
    也速该轻声道:“叔父————”
    忽图剌的声音沙哑:“让我一个人待著,我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们的未来。”
    也速该默然退出。
    帐中只剩忽图刺一人。
    他望著那盏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父亲合不勒汗临终前將部落交到他的手中。
    那个时候乞顏部还不像是现在这么强大,而自己之所以能够带领部落走到今天,靠的便是他始终以利益为先。
    利益————
    但如今,利益摆在面前,他却不知该如何选择。
    他端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长生天啊,”他喃喃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悽厉而悠长。
    何蓟夜会忽图刺的消息,终究没能瞒过法蒂玛。
    次日清晨,当他走出帐篷时,便看见那个身著男装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望著他。
    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秀却透著凌厉的面容。
    三十许人,皮肤白皙,鼻樑高挺,眼睛是深邃的褐色那是典型的波斯人特徵。
    “何宣慰使,好早。”她开口,汉语流利得惊人。
    何蓟拱手:“法蒂玛姑娘,早。”
    “昨夜睡得可好?”法蒂玛走近,目光如刀,“听说宣慰使喜欢夜游,这草原上夜间野兽多,可要小心些。”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笑道:“多谢姑娘关心,在下自幼习武,之前与大申与女真人作战的时候,我更是曾手刃几个百户,三五头狼还应付得来。”
    女真人,法蒂玛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就是女真人將契丹人从中原地区赶走的。
    结果就是女真人的手下败將,在西域建立了西辽,更是征服了花刺子模,打败了塞尔柱帝国。
    现在,大申却是击败了女真。
    虽说各个国家之间的实力,並不能真的依靠比大小,开直接排定顺序,但却也是极佳的参考。
    法蒂玛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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