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出兵(8k)
黄丹放下信,在堂中踱步。
脱黑脱阿这莽夫,刚得了封赏就敢生事,果然不能一味怀柔。
但若打压过狠,又怕寒了其他部落的心。
“掌门,此事如何处理?”喻临问。
黄丹停步,眼中闪过决断:“给秦佳期回信:
第一,以朝廷名义,宣布爭议草场收归官有,由阴山都护府直接管辖,任何部落不得私占。
第二,脱黑脱阿私划边界、挑衅邻部,罚没此次敕勒川会盟赏赐的三成,交予汪古部作为补偿。
第三,若脱黑脱阿不服,可来长安申辩,但在此期间,蔑儿乞部兵马必须后撤五十里。”
“这————会不会太重了?”於澈迟疑。
“重才记得住。”黄丹冷声道,“草原刚定,绝不能开私相攻伐的先例。脱黑脱阿不是要试探吗?那就让他看看,大申的规矩不是摆设。”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秦佳期,执行时要讲究策略。先私下传话给脱黑脱阿,给他一个台阶下。若他识相,主动撤兵认错,罚没可减为一成。若他不识抬举————就让忽儿札胡思协助”朝廷执法。”
忽儿札胡思新封归义伯,正想立威。
让他去压脱黑脱阿,既解决了问题,又让草原各部互相制衡,一举两得。
喻临领会了其中深意:“掌门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二月的长白山,仍是冰封雪裹。
杜敬站在峡谷入口处,看著士兵们清理战场。
烧焦的木料、破碎的器械、冻僵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赵寒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倦色,但眼睛发亮:“都护,山腹密道探查清楚了,深约三里,出口在另一条山谷。完顏亨確实从那里跑了,雪地上有新鲜脚印,方向是往北。”
“往北————”杜敬望向北方苍茫的群山,“那边是生女真的地盘,完顏亨想去找同族庇护。”
“要不要追?”
“追,但不必深入。”杜敬道,“生女真与熟女真不同,他们世代居住在白山黑水之间,以渔猎为生,不服王化。完顏亨去了那里,短期內掀不起风浪。派一个小队跟踪监视即可,主力准备撤回辽东。”
“是。”赵寒顿了顿,“都护,沈主事到了,正在清点猛火油。”
杜敬转身,朝工坊废墟走去。
沈璟正蹲在一排木桶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桶盖,用长柄勺舀出少许黑色粘稠液体,凑到鼻尖轻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沈主事。”杜敬打招呼。
沈璟抬起头,脸上沾著油污,却满是兴奋:“杜都护!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猛火油的纯度,比我在西北见过的石脂高多了!您看”他指著桶內,“色泽乌黑髮亮,粘度適中,点火试验时燃烧剧烈,水泼不灭!”
杜敬也蹲下身:“完顏亨怎么炼的?”
“根据缴获的手稿,他之前从西域商人那里获得用了一法。”沈璟从怀中掏出几页泛黄的纸,“您看,这是他的记录:取原油,置铁釜中,下燃薪火,上接竹管,冷凝得轻油、重油。轻油易爆,重油粘稠,二者混合,威力倍增”。
“原油从哪来?”
“往北八十里,有一处黑水泉”,泉眼渗出黑色油状物,当地人称为魔鬼的眼泪”,不敢靠近。”沈璟道,“完顏亨派人收集,运回炼製。我们找到的这三十七桶,应该是全部库存了。”
杜敬思索片刻:“沈主事,此物若用於战场,当如何施用?”
“法子多了!”沈璟如数家珍,“可装陶罐,投石车拋射;可制猛火柜”,以泵喷出,点火焚烧;也可涂抹箭矢,做成火箭。守城时,从城头倾泻,攻城兵纵有铁甲也难抵挡。水战时更妙,顺风喷洒,敌船尽焚!”
他越说越兴奋:“杜都护,有了这猛火油,再加上一號机”和火龙箭车,大申军战力將再上一个台阶!辽东、草原、乃至海上,谁敢来犯?”
杜敬却冷静得多:“威力大,危险也大。炼製、储存、运输、使用,稍有不慎便是大祸。沈主事,你研究时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都护放心,下官明白。”
两人正说著,一名亲兵跑来:“都护,长安急信!”
杜敬接过,拆开一看,是黄丹亲笔。
信中说了三件事:一是朝廷已封他为定北伯,赵寒升游击將军;二是命他儘快结束长白山事务,回京另有任用;三是秦佳期將在之后接任北疆武盟和阴山都护,请他做好交接准备。
“定北伯————”杜敬喃喃。
“恭喜都护!”沈璟、赵寒等人连忙道贺。
杜敬摆摆手,脸上並无喜色,他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赵寒。”他收起信,“给你三天时间,彻底清理峡谷,掩埋尸体,销毁危险品。三日后,全军开拔,返回辽东。”
“是!”
“沈主事,猛火油和器具,你要亲自押运,確保安全。到辽东后,韩世忠都护会派兵接应,护送你回京。”
“下官领命!”
安排完毕,杜敬独自走到峡谷高处,俯瞰这片刚刚经歷血战的土地。
夕阳西下,余暉將雪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森林黑的,像蛰伏的巨兽,风吹过山谷,带来松涛声和隱约的狼嚎。
在这里,他追剿过马贼,抵御过金兵,如今又剿灭了女真残党。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汗与血。
“要走了啊。”他轻声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寒。
“都护,”赵寒递过一壶酒,“弟兄们让我问问,回长安后————您还回来吗?”
杜敬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你们啊,著什么急,信里不是写了么,我最少还要再在这里待一年,具体怎么样,还要到时候再看呢。不这么,你们就这么想让我现在就走啊?”
“都护,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兄弟们这不是这不得你吗?”
“哈哈哈哈————”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夜幕降临。
峡谷中点起火把,士兵们还在忙碌。但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有一股暖流,在曾经並肩作战的人们心中流淌。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倭国京都。
何蓟站在“遣唐使纪念馆”的庭院里,看著那些斑驳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汉字,记录著当年倭国派遣使者赴唐学习的盛况。
有些字跡已模糊,但“大唐”“长安”“学习”等字依稀可辨。
周迅飞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大人,藤原忠通派人传话,明日巳时在清凉殿”举行最后一次会谈。”
“终於要摊牌了。”何蓟没有回头,“你怎么看?”
“倭人没有诚意。”周迅飞低声道,“这几日我暗中查访,发现博多港的战船数量比半年前增加了三成,水军操练频繁。京都的贵族私下议论,说什么神风护佑,海战必胜”。藤原忠通表面客气,实则拖延时间,等备战完成。”
何蓟转身:“黑冰台在倭国的暗桩,能联繫上吗?”
“能,但风险很大。倭国的检非违使”监视严密,我们的人只能单向传递消息。”周迅飞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这是刚收到的:倭国水军大將平忠盛,五日前已秘密前往九州,调集战船。目標很可能是————我们的使团。”
何蓟接过纸条,在灯笼下细看,脸色渐冷:“想扣押使团,挟为人质?好大的胆子。”
“大人,我们必须早做打算。”周迅飞道,“明日会谈,若藤原忠通翻脸,我们如何脱身?使馆外有倭兵监视,硬闯不行。”
何蓟沉吟片刻,走到庭院角落的一棵古松下,伸手摸了摸树干:“迅飞,你记得《史记·廉颇藺相如列传》吗?”
周迅飞一愣:“记得,藺相如持璧睨柱,欲以俱碎————”
“对。”何蓟眼中闪著光,“明日会谈,我们也带一件“璧”去。”
“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赐我的那面如朕亲临”金牌,可做此用。”何蓟压低声音,“若倭人敢扣押使团,我便当场毁牌,宣称倭国已向大申宣战。同时,你带两人突围,去博多港找我们收买的商船,连夜出海,回明州报信。”
周迅飞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太冒险了!金牌若毁,您必死无疑!”
“使臣者,代表国体。”何蓟平静道,“若受辱而苟活,有何面目回见陛下?何况,藤原忠通未必真敢撕破脸。他拖延,是因为犹豫;他备战,是因为恐惧。我们越强硬,他越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不过,你说的对,要做最坏打算。今晚,你安排两个人,扮作商贩先出城,在城外接应。若明日有变,我们分头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行!我虽说身为副官,但主要的责任却是保护你的安全,怎么可能与你分开走!”
“哎,那你就当时多准备一条退路好了。”
周迅飞领命离去,何蓟继续站在庭院中,仰望异国的星空。
京都的夜空与长安並无不同,同样的星辰,同样的月光。
但在这里,他是孤身深入虎穴的使者,身后是万里波涛,身前是莫测的敌意。
他想起了临行前岳飞的嘱託:“何蓟,此去倭国,不必卑躬屈膝,也勿逞一时之勇。
要让倭人明白:大申愿与邻为善,但亦有雷霆之怒。”
“臣明白。”他当时这样回答。
现在,到了展现“雷霆之怒”的时候了。
翌日巳时,清凉殿。
这是一座典型的倭国建筑,木结构,白墙黑瓦,廊下悬著风铃。
殿內铺著榻榻米,两侧跪坐著倭国公卿,皆著朝服,神色肃穆。
何蓟率使团十人入殿,按唐礼拱手,不跪。
藤原忠通坐在主位,五十余岁,面白微须,眼神深沉。
他开口,通过通译说道:“大申使者远来辛苦,关於江南之事,我国已查实,確有一些浪人私自渡海,参与叛乱。
但这些浪人並非朝廷指派,其行为与我国无关。”
何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关白阁下,据我方调查,那些浪人中,有曾任贵国武士”的藤原信义,有九州守护平忠盛的家臣,还有贵国寺庙的僧兵。
若说与贵国朝廷无关,何以这些人能轻易获得兵器、船只,远渡重洋?”
殿內一阵骚动,几个公卿交头接耳,显然没料到何蓟掌握得如此详细。
藤原忠通面色不变:“浪人行事,朝廷难以尽知。
至於兵器船只,或是私造,或是购买,皆非朝廷所予。”
“好。”
何蓟话锋一转:“既然贵国承认有浪人参与叛乱,那请贵国將这些浪人及其主使交出,由大申依法惩处。
同时,贵国需赔偿大申损失,白银五百万两;上表请罪,保证今后严管海疆,不再有此类事件。”
“五百万两!”一个倭国公卿忍不住惊呼,“这————这太多了!”
藤原忠通抬手制止,缓缓道:“何使者,浪人之事,我国虽有失察之责,但並非主谋。赔偿可以商议,但五百万两————未免苛求。”
“苛求?”何蓟冷笑,“江南叛乱,导致大申军民死伤数万,城池损毁,商贸停滯。
区区五百万两,尚不及损失之十一。关白阁下,大申皇帝陛下仁厚,只要求交出人犯、赔偿、请罪,已是格外开恩。若依我朝律法,贵国纵容浪人侵犯邻邦,当视同宣战!”
“宣战”二字一出,殿內气氛骤紧。
几名倭国武將手按刀柄,怒视何蓟。
使团成员也握紧袖中暗藏的短刃,准备搏命。
藤原忠通沉默良久,终於开口:“何使者,此事关係重大,容我国再议。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暂且休会,三日后————”
“不必三日后。”
何蓟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高举过头:“此乃大申皇帝陛下亲赐金牌,如朕亲临!本使奉陛下旨意,今日必须得到答覆!
若贵国执意拖延,便是藐视天威,本使当场毁牌,即刻回国復命!届时,大申水师將亲赴倭国,当面问罪!”
金牌在殿內烛光下熠熠生辉,“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刺眼夺目。
所有倭国公卿脸色大变。
毁牌,意味著彻底决裂。
大申水师若真跨海而来,以倭国目前的实力,胜算渺茫。
藤原忠通死死盯著那面金牌,额头渗出细汗。
他原本打算拖延时间,等水军准备就绪,再扣下使团作为人质,逼迫大申让步。
但现在————
何蓟的强硬超出预期,那面金牌更如泰山压顶。
殿內死寂,只听见风铃在廊下叮噹作响。
良久,藤原忠通缓缓起身,对著金牌躬身一礼:“既是天朝皇帝陛下亲旨,我国————
不敢违逆。”
他直起身,声音乾涩:“三日內,我国將缉拿涉事浪人,交由贵使带回,赔偿数额————可再商议,请罪表————我会呈报天皇陛下。”
何蓟心中暗鬆一口气,但面上依旧冷峻:“浪人必须全部交出,一个不能少。
赔偿,三百万两,不能再少,请罪表,需你过倭王与关白共同署名,加盖国璽。
这三条,缺一不可。”
藤原忠通咬牙:“————可。”
“那本使就在使馆静候佳音。”何蓟收起金牌,拱手,“告辞。”
使团十人转身出殿,步伐沉稳,无人敢拦。
走出清凉殿,阳光刺眼。
何蓟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他挺直腰杆,昂首前行。
周迅飞跟在身侧,低声道:“大人,他们真会答应?”
“会。”何蓟低语,“因为他们怕了,但接下来三天,我们要万分小心。倭人可能狗急跳墙,暗中下手。”
“明白,我已安排人手日夜警戒。”
使团回到使馆,立即紧闭大门,加强守卫。
当夜,果然有黑衣人试图潜入,被武盟弟子击退,留下三具尸体。
何蓟看著那些尸体,冷笑:“果然不死心。
迅飞,天亮后,你持我令牌去博多港,让我们收买的商船做好准备。
一旦拿到人和文书,立即离开,一刻不停。”
“是!”
三日后的清晨,倭国方面果然交出了十七名“浪人”,以及一份请罪表。
赔偿数额最终定为两百万两白银,分三年付清。
何蓟验明人犯,收好文书,当即率使团离开京都,直奔博多港。
码头上,两艘商船已升帆待发。
使团登船,扬帆起航。
当倭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下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何蓟站在船头,望向西方,那是大申的方向。
海风凛冽,但他心中火热。
这一趟,虽险象环生,但终究不辱使命。
倭国,暂时低头了。
但何蓟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倭人的性子,应当不会真心臣服。
他们现在退缩,是因为还没准备好。
一旦羽翼丰满,必会捲土重来。
“大人,看!”周迅飞忽然指向东南方。
海天相接处,出现几片帆影。
那是倭国的战船,远远跟著,似是监视,似是送行。
何蓟眯起眼睛:“记下船型、数量。
回去后,详细稟报韩世忠將军。
大申水师————该动一动了。”
帆船破浪西行,驶向故国。
而在他们身后,倭国的海岸线渐渐隱没在海雾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暂时收敛爪牙,等待下一次扑击的机会。
二月底,长安。
黄丹收到了各方消息:杜敬已启程回京;何蓟使团安全返航,倭国被迫让步;秦佳期成功调解草原纷爭,脱黑脱阿认罚撤兵;沈璟在辽东初步掌握了猛火油的特性,正著手研製应用器具。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黄丹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倭国不会甘心,高丽还在摇摆,女真残党未清,南洋探矿前途未下————更重要的是,大申內部,隨著国力增强、疆域扩张,各种矛盾也开始浮现。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审阅工部提交的“工匠学堂章程”,管家来报:“王爷,沈明德从江南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让他进来。”
沈明德匆匆入內,风尘僕僕,脸色凝重:“王爷,出大事了!”
“慢慢说。”
“流求大岛那边————我们的人失手了。”沈明德压低声音,“於澈带二百武盟弟子扮作商船登岛,原计划是探查,但被陈氏、钱氏的人识破。双方在工坊外发生衝突,武盟弟子虽杀敌数百,但对方有土著援兵,於澈拼命带走部分被包围弟子,现在下落不明!”
黄丹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消息是逃回来的弟子拼死带回的。”沈明德递上一份带血的信。
黄丹握信的手微微颤抖。
根据那弟子所言,二百武盟弟子,至少死亡一半,当时於澈拼命也只带走了四十几人,剩下的虽然暂时逃开,但想来生存的概率並不大。
这,可以说是武盟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毫无进展的失利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沈明德急问,“陈氏、钱氏放出话来,要朝廷赦免其罪,並支付赎金十万两,才肯放人。否则————否则就要將抓住的武盟中人,献祭给土著的神灵!”
黄丹眼中寒光暴射:“献祭?好,好得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流求大岛的位置:“传令:武盟靖海营”全员出动,作为登陆先锋,隨后大部队出手。
另外,告诉陈氏、钱氏,若敢伤我武盟眾人一根汗毛,本王必踏平全岛,鸡犬不留!”
“王爷,这————这是要跨海远征啊!”沈明德惊道,“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本王去说。”黄丹斩钉截铁,“流求大岛虽非疆土,但叛党盘踞,掳我使臣,形同割据。剿灭叛党,解救同袍,天经地义。陛下必会准奏。”
“而且,这琉求大岛之时,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倒是可以作为对倭国作战的一个预演。”
紫宸殿內的气氛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丹站在御案之前,身姿如松。
殿中除了岳飞,还有韩世忠、何铸、张宪,以及工部尚书李弥远、兵部侍郎张所等寥寥数人—这是极小范围的御前决策,连记录起居注的史官都被屏退。
岳飞起身,走到那幅悬掛的巨幅海图前。
流求大岛的位置已被硃笔圈出,旁边標註著已知情报:北端海湾、土著蛤蟆酋长、仿製工坊、约八千叛党、数量不明的土著护卫————
“跨海远征,朝廷从未做过。”岳飞缓缓道,“从明州到流求大岛,顺风三日航程,逆风需五至七日。我大申水军虽以建立多时,但还真没有做过什么大战,这次或许也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眾人:“但这一仗,必须打。”
韩世忠踏前一步:“陛下圣断!臣愿亲率水师————”
黄丹也开口帮衬:“武盟组建的靖海营”,可为隨军先锋,破开岛上的防御不成问题。
甚至根据信上內容来看,当时那二百武盟弟子,便已经將岛上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只是后续架不住岛上土著援军太多,双拳难敌四手之下,又背后海岸无处可逃,这才会有如此大的伤亡————”
明州外海,舟山锚地。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天相接处一片迷濛。
韩世忠站在楼船“定海”號的船首,手扶阑干,极目北望。
海风將他黝黑的鬢髮吹得凌乱,却吹不动他如山般沉稳的身形。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了,这对於將军而言,已经是相当难得的年龄。
从建炎元年的河北小校,到如今的大申水师统帅,四十年戎马倥傯。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在杭州的时候,自己因为察觉身体老迈,因此做事愈发保守,想著的也只是如何维持稳定。
可不想在朝堂之上,竟当著一眾朝臣的面,被黄丹返老还童,再度恢復年轻。
当时的他,以为自己最多还能再征战两三年,之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解甲归田,含飴弄孙了。
可谁又料的到,他竟然將一路到了现在,並且看样子还能继续统军三、四十年。
“將军。”副將黄佐走近,呈上一份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广王密令。”
韩世忠接过,快速瀏览,眉头渐渐拧紧。
“先锋船队今晚先行?”黄佐低声问,“十六艘快船,八百水手,三百武盟靖海营——
——將军,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遍密令,然后折起信纸,收入怀中。
“黄佐,”他忽然问,“你可知流求大岛离明州多远?”
黄佐一愣:“约一千八百里,顺风三日航程。”
“广王信中说,於澈那孩子,被围困已十一日。”韩世忠望向南方,那里海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叛党给的十日之期,后日便是死线。水师主力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抵达流求海域。若等主力齐至再发起攻击,岛上的武盟弟子,怕是骨头都凉了。
黄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嘆。
韩世忠转身,声音骤然拔高:“擂鼓!召集先锋船队诸將!”
鼓声如雷,在海面上滚过。
十六艘快船在鼓声中脱离主力阵型,如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海鷂,在波涛间轻盈转向。
靖海营统领赵大牛赤著上身,將一柄铁桨扛在肩头,大步踏过跳板,登上为首那艘“破浪”號。
他今年二十八岁,淮西人,祖上三代渔民,八岁便能泅水五里,十五岁隨父出海捕鯨,二十岁在长江边与金军水师遭遇,以渔叉掷杀三名敌兵,被岳家军水营看中,从普通桨手一路擢升为幢统领。
北伐结束后,他本可留在江寧水师任个閒职,安稳度日。
但武盟招募靖海营的消息传到江边时,他二话不说辞了差事,背著一囊乾粮,步行三百里赶到明州应募。
问他为何。
他说:“俺在长江上打了一辈子仗,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听说流求岛外有鯨群,一尾能掀翻千料大船。俺想去看看。”
此刻他站在“破浪”號船首,身后三百靖海营士卒,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里,有被官府追缉的私盐贩子,有与倭寇血战过的退役水军,有在南海搏杀过大食海盗的亡命商贾,还有两个曾是横行东海的女海盗头目。
江湖草莽,亡命之徒,此刻齐聚一船,只为同一个目標救人。
“赵统领!”瞭望手忽然高喊,“东北方向,发现船影!”
赵大牛举起千里镜。
镜筒中,海天相接处出现三片帆影,船型狭长,帆色灰褐,与倭国战船相似,却略有不同。
“高丽船。”他放下千里镜,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来得倒巧。”
黄佐在旁低声道:“要不要稟报韩將军?”
“来不及了。”赵大牛將铁桨重重顿在甲板上,“传令:全队转向东北,迎上去!”
“统领,咱们的任务是赶赴流求————”
“流求跑不了。”赵大牛眯起眼,“但这三艘高丽船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片海域,你猜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黄佐一怔。
“要么是给叛党送补给,要么是探我水师虚实。”赵大牛冷笑,“不管是哪样,撞见了,就不能放过。兄弟们,升帆!”
十六艘快船如猎犬般齐齐转向,劈波斩浪,直扑那三片灰褐帆影。
高丽船显然没料到大申水师行动如此迅速,慌乱中试图转舵北逃。
但快船速度远超其料,不过半个时辰,便追至弩箭射程。
“掛旗!”赵大牛喝道。
赤底金焰的大申战旗在桅杆顶端猎猎展开。
“停船接受盘查,违者格杀勿论!”
高丽船主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麵皮白净,身著绸衫,看著不像水手,倒像开京权贵府上的帐房先生。
他被押上“破浪”號甲板时,双腿抖如筛糠,口中顛来倒去只有一句:“小的是正经商人————正经商人————”
赵大牛蹲下身,与他平视:“正经商人,船上那三十箱精铁、五十桶桐油、两百张弓弦,是卖给谁的?”
船主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我————我————”他嘴唇哆嗦,“是卖给倭国商人的————不,是卖给流求岛上做买卖的————也不对————”
赵大牛起身,对黄佐道:“看来问不出什么了,按海上缉盗例,暂扣人船,解回明州细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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