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魏国公(8k)
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將西面天际与浩荡湖面染成一片赤金。
十几艘双枪快船破开粼粼波光,呈雁翎阵向南疾驰。
船是標准的太湖漕船样式,吃水却浅,船身修长,八对长桨起落如飞,显然经过特殊改装。
为首船只的船头,黄丹负手而立。
江风已转为湖风,带著水腥气和初春的寒意,將他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连日的舟船劳顿並未在他脸上留下疲色,反倒让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如这太湖深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掌门,前方三十里便是胥口。”杜敬从舱中走出,低声道,“於澈师兄半个时辰前飞鸽传书,沈公脉象又弱了三分,孙院使已用参汤吊命,但————恐难撑过明日午时。”
黄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水天相接处:“王家那边呢?”
“王焕之昨日已秘密返回杭州,但未回府,而是住进了西湖边一处別院。
那別院三日前被一名海商买下”,但黑冰台查明,海商是假,真正的买主是明州来的倭人团伙头目,绰號“鬼丸”。”
“鬼丸————”黄丹咀嚼著这个名字,“什么名字,鬼脑袋?看来不是什么善类,品味也不怎么样。”
杜敬继续稟报:“还有一事,两个时辰前,太湖帮旧部周勇在嘉兴竖旗,拥立所谓魏王”,聚眾已过三千。
韩世忠將军已调兵围剿,但周勇放出话来,说————说沈明德病危是遭了天谴,是大申新政触怒上天,凡追隨黄丹者皆不得好死。”
“跳樑小丑。”黄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韩將军能处理,我们现在的目標只有一个一在沈明德断气前,赶到杭州。”
他顿了顿,忽然问:“我们身后那几条尾巴”,还在吗?”
杜敬神色一凛:“还在,自过了镇江,便有三艘货船一直若即若离跟著。
入太湖后,又添了两艘渔船,弟子派人佯装靠岸补给试探过,对方很警觉,始终保持三里左右距离。”
“五艘船————”黄丹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也不知道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传令:船队转向,不进胥口,走东山岛西侧水道。”
杜敬一怔:“掌门,那条水道狭窄多暗礁,夜间行船太险”
“险,才没人敢拦。”黄丹转身,看向杜敬,“告诉各船掌舵,熄灭灯火,降半帆,桨手减半,缓速前进,子时之前,必须悄无声息穿过东山岛。”
“那后面的尾巴————”
“我自有安排。”黄丹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令牌,递给杜敬,“你乘板离队,持此令去东山岛北岸的渔隱村”,找村里最大的那户姓陆的人家,告诉他们,天元故人至,欲借水路一用”。
杜敬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其正面阴刻北斗七星,背面是一个古朴的“衡”字,最关键的是琉璃令牌內,还有一个山形的黄金雕像。
他认得,这是当初黄丹在天元门內推行的身份令牌之一,算是掌门令之下的最高一档令牌,名为“七星令”平日並不常见。
“掌门,您这是要————”
“借路,也借刀。”黄丹望向渐渐暗下来的湖面,“太湖帮虽散,但百足之虫,周勇能拉起三千人,靠的不仅是钱家余威,更是太湖沿岸数十个村镇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我要这网,今夜动起来。”
杜敬恍然大悟:“您是要让本地人解决那些尾巴?”
“本地人熟悉水路,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藏身。”黄丹拍了拍杜敬的肩膀,“去吧,记住,对方若是问起来,就说十年前欠下天元门的债,今天该还了。”
子时,东山岛西侧水道。
这里果然险峻。
两岸皆是陡峭山崖,崖壁上怪石嶙峋,如巨兽獠牙探入水中。
水道最窄处不过十余丈,水流湍急,暗礁潜伏。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星光照在墨黑的水面上,泛起微弱磷光。
黄丹的船队已熄了所有灯火,如一群沉默的巨鱼,在黑暗中缓缓滑行。
桨手们动作极轻,长桨入水几无声息。
每艘船头,都站著两名天元门弟子,手持特製的“探水杆”一桿头包了棉布,浸了夜明珠的粉末,在水中轻点,便能隱约照出礁石轮廓。
黄丹对於这夜明珠,也算是有所了解,知道其大多数都是由萤光石製成的,本身並没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因为其成型环境比较复杂,可能会有微量放射性元素掺杂其中。
因此他对此的態度,便是必要时可以使用,但非必要不使用,尤其不要隨身携带。
黄丹站在头船船尾,双目微闔,周身“无”场悄然扩散。
他的感知如无形触角,延伸向船队后方三里外的水域。
来了!
五艘船,呈扇形散开,正加速逼近。
最大的那艘货船上,隱约可见数十人影在甲板移动,刀剑反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掌门,他们加速了。”赵猛压低声音道,“看样子是想在水道最窄处堵住我们。”
黄丹睁开眼,眼中毫无波澜:“放慢船速,让他们再近些。”
船队速度又缓三分。
后方追兵似乎察觉到猎物的“疲態”,更加兴奋地扑来。距离迅速拉近:两里、一里半、一里————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巨响从追兵船队左翼传来。
那艘最靠边的渔船像是撞上了什么,船身剧烈倾斜,船舱破裂进水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
“水下有东西!”
“是礁石?不对——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因为更多的“东西”从水下冒了出来。
那不是礁石,是人。
几十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冰冷的湖水中跃起,手中不是刀剑,而是渔叉、绳索、还有特製的带倒鉤的网。
他们动作迅猛如豹,几乎在出水瞬间就扑上了最近的两艘船。
甲板上顿时一片混乱,刀刃碰撞声、闷哼声、落水声此起彼伏。
这些“水鬼”显然极熟悉夜战和水性,专攻下三路,勾脚踝、绊腿弯,用渔网罩头,然后一叉刺穿咽喉或心口。
手法乾净利落,全是杀人的招式。
追兵的第三艘船见势不妙,调转船头想跑,却发现自己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七八条小筏子围住。
筏子上的人也不上前,只是用长竹竿捅、用渔网拋,扰乱船舵,逼得那船在原地打转。
最大的那艘货船反应最快,船头床弩转动,对准一处小筏子就要发射嗤!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弩手咽喉。
货船上的人甚至没看清指力从何而来,只听同伴闷哼倒地,脖颈上一个血洞汩汩冒血。
“有高手!戒备!”货船上一名头目模样的人厉声喝道。
但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击,而是————船在下沉?
“船底!船底漏了!”底舱传来惊恐的呼喊。
原来不知何时,已有水性极佳者潜到船下,用特製的凿子凿穿了船板。
湖水汹涌灌入,货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撤!快撤!”那头目终於慌了。
可往哪撤?前有黄丹船队堵住水道,后有水鬼和小筏围剿,左右是峭壁暗礁。
五艘追兵船,转眼间两艘沉没,一艘被俘,一艘被困,仅剩那艘最大的货船也在缓缓下沉。
黄丹依旧站在船尾,静静看著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这甚至称不上屠杀,而是————捕鱼。太湖的渔民,在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清理闯入自家水域的“恶鱼”。
一道黑影从水中跃起,如飞燕般落在黄丹船头。
来人是个精瘦的老者,浑身湿透,白髮贴在额前,但双目炯炯有神。
他手中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货船头目。
“黄掌门。”老者抱拳,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陆长风幸不辱命,五艘船,共一百二十七人,全数清理乾净,活口三个,已捆好押在筏上。”
黄丹拱手还礼:“有劳了,水上阎罗”威风不减啊。”
陆长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陈年旧事,亏黄掌门还记得,今夜这些杂碎,看身手路数,一半是太湖帮旧部,一半是————倭人。”
“能確定?”黄丹眼神一凝。
“错不了。”陆长风將人头丟在甲板上,指著耳后,“这些倭人身上有刺青,也就是是他们的家纹”,几人刺的是丸に十”字,应是九州一带的浪人集团。”
黄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颗人头耳后。
果然,皮肤上刺著一个圆圈,圈內是十字形图案。
“九州浪人,不远千里渡海而来,勾结江南士族————”黄丹缓缓起身,“所图非小,希望这几个活口能够为我解惑。”
“自然。”陆长风点头,“另外,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太湖帮虽散,但周勇此番作乱,背后支持者不止钱家余孽。”陆长风压低声音,“老朽手下几郎前日在湖州水域,截到一条往西山岛运粮的小船,押船的是个生面孔,但说话带明州口音,具腰间佩刀————是倭刀。”
黄丹瞳孔微缩:“西山岛?王焕之、李崇文他们,三日前正是去了西山岛祭祖”。”
“祭祖是假,密谋是真。”陆长风冷笑,“黄掌门,江南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有些人,明面上归顺大申,暗地里却想著借外人之力,重新划分棋盘。”
“我知道。”黄丹望向南方,那里是杭州的方向,“所以那些人才想要毒死沈明德,他若死了,那些观望的墙头草,会全部倒向对面。”
陆长风沉默片刻,忽然道:“黄掌门,老朽多嘴问一句:你搞的那个內力”买卖,还有返老还童”————是真的吗?”
“自然。”
“那————”陆长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像老朽这般半截入土的人,还有机会吗?”
黄丹看著他,缓缓道:“陆家主今年高寿?”
“六十有八。”
“若陆家愿为大申稳住太湖水域,保漕运畅通,剿灭周勇等叛逆。”黄丹一字一句道,“三年时间,我让你回到五十岁的身体,期间所需要的內力你自己筹备。”
陆长风浑身一震,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身施一礼:“陆家五百百子弟,从今往后,唯黄掌门马首是瞻!”
“欸~是唯大申马首是瞻,”黄丹扶起他,“眼下还真有事,我要在天亮前,悄无声息进入杭州城,陆老可有办法?”
陆长风直起身,脸上露出属於“水上阎罗”的傲然笑意:“走水路,过苕溪,入西湖,老朽亲自为掌门撑船。”
寅时三刻,西湖。
春雨不知何时飘了起来,细如牛毛,將湖面笼上一层薄纱。
一艘乌篷小船从苏堤方向缓缓划来,船头一盏气死风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昏黄。
船夫是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老者,划桨动作不紧不慢。
船舱內,黄丹已换了一身青色文士长衫,外罩油绸披风,看起来像个赶早进城的书生。
小船穿过压堤桥,驶入西里湖。
前方,孤山轮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山脚下就是沈府的后园水门。
“掌门,到了。”陆长风压低声音,“沈府后园连著西湖,这道水门平日锁著,只有沈家自家画舫出入,老朽已打点过,今夜值守的是沈文康的心腹,可信。”
黄丹点头,示意杜敬取出一枚令牌递给陆长风:“陆家主先回太湖,按我们商议的办,若有急事,可持此符去天元门杭州分院。”
“掌门保重。”陆长风抱拳,將小船稳稳靠在水门石阶旁。
黄丹起身,轻飘飘跃上石阶。
水门果然虚掩著,门后一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见到他,也不多话,只躬身一礼,便引著他穿过后园。
沈府后园极大,亭台楼榭在雨中显得朦朧。
但黄丹敏锐地察觉到,园中暗处至少有二十处呼吸声—一是沈家护院,也是天元门弟子假扮的口一路无话,直抵內院书房。
书房外站著两人。
一个是於澈,面色疲惫但眼神清明;另一个是沈文康,双眼布满血丝,见到黄丹,如见救星,扑通就要跪倒。
黄丹伸手托住他:“沈公子不必多礼,令尊现在如何?”
“孙院使和於先生用了针,暂时稳住,但依旧昏迷。”沈文康声音沙哑,“於先生说,毒性已侵入心脉,若无解药,最多————最多再撑六个时辰。”
黄丹看向於澈。
於澈点头,低声道:“確是寒髓散”。
弟子已用续命针”封住沈公心脉要穴,但此针霸道,不可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经脉萎缩,便是救回来也废了。”
沈文康也是焦急地发问:“黄掌门,您手里有赤阳草么?”
黄丹还没说话,杜敬就先摇了头:“此草只生於岭南火山温泉旁,三年一开花,花后即枯。
我们之前也全国搜集了,但暂时都没有收穫,最后是黑冰台传来消息,说一个半月前的时候,王家曾暗中高价收集过赤阳草”,现在要说哪里最可能有,还就是王家了。”
黄丹眼中寒光一闪:“王焕之果然早有准备,应当是將市面上能够收集到的解药,都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这才对沈家主动的手。
心思倒是挺縝密,不过他有一点想错了,那就是没有赤阳草”,也一样可以治病!”
说著,黄丹就弯腰將手按在沈明德的胸口,紧接著掌心內力吞吐,体內的內力性质开始转变。
下一刻,一股至刚至阳的內力,就涌入了沈明德的膻中穴,並隨著经络流通全身。
外人看来,脸色苍白髮青的沈明德,竟然在短时间內就变得红润起来,只是看起来越来越红,最后像是一只烤大虾。
“噗!”
大约半一刻后,沈明德上半身微微一抬,紧接著就是一口黑血喷出。
黄丹也在此时收手,其肤色很快恢復了正常。
“行了,寒毒已除,只要修养一两天就没事了,现在先让他休息就行了。”
沈文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好,好了?”
“自然,连返老还童都能做到,何况是祛除毒素。
这么说吧,只要不是当场死亡,剩下的垂死状態,九成我都能救回来。”
说著,黄丹走到窗边。
望著雨中沈府重重屋宇,忽然向沈文康问道:“沈公子,若我今夜去王家別院取药,不论用什么手段你可愿意承担后果?”
沈文康浑身一颤,但隨即眼中涌出决绝:“他们王家先是下毒,后又断绝我们寻找解药的所有途径,这明显就是要我父亲死。
父亲若不在,沈家便也就散了,莫说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就是为了家族,沈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黄丹转身,“於澈,你守在这里,免得被人杀了个回马枪。沈公子,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黄掌门请吩咐!”
“第一,调集沈家所有可靠护院,加强府內戒备,尤其是沈公臥房周围,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第二,以你的名义,给杭州城內所有与沈家交好的士族家主送信,就说沈公病情已有转机,明日午时將在沈府设宴,答谢诸位连日关切。”
“第三,”黄丹顿了顿,“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黄丹,今夜子时,会亲自登门拜访王焕之,商议江南盐税改制之事。”
沈文康一愣:“这————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黄丹嘴角浮起一丝冰冷弧度,“蛇惊了,才会动。蛇动了,我们才知道,它到底藏在哪个洞里,还有————洞里藏著多少条蛇。”
王家这处西湖別院,名唤“涵碧园”,占地不过二十余亩,在杭州城的豪门宅邸中算不得阔气,却胜在位置极佳一背靠孤山余脉,前临西湖支流,三面环水,唯有一条青石板路与外界相连。
园內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据说是前前朝某位致仕宰相的旧居,后被王家重金购得,平日极少待客,只作静养之用。
今夜,涵碧园却灯火通明。
沿墙每隔十步便悬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灯光在雨丝中晕开,將整座园子映照得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院墙高逾两丈,青砖垒砌,墙头插著密密的碎瓷片。
四角望楼隱约有人影晃动,檐下悬掛的铜铃在风中不时轻响,那是示警的装置。
黄丹此刻就站在涵碧园东南角的一株百年香樟树上。
树冠浓密,雨打叶片沙沙作响,完美掩盖了他的气息。
他已在此处观察了半个时辰,周身“炁”场收敛到极致,与夜色、雨水、树木融为一体,便是顶尖高手从树下经过,也难察觉分毫。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实力不够,而是想要儘可能观察环境,不希望打草惊蛇,让其他相关人员逃走。
正门守卫八人,四明四暗。暗桩藏在门房两侧的竹丛里,用的是军弩。
西墙临水,有两条乌篷船泊在岸边,船上无人,但船篷下压著渔网是陷阱。
东墙靠山,地势稍高,但墙头加了铁蒺藜,墙角埋了【地听瓮】。
后园水门锁死,水下有铁柵,柵后繫著铜铃。
黄丹心中飞快推演,王家的防备比预想的还要严密,这已不是寻常富户的护院水准,而是近乎军营的警戒体系。
更让他注意的是,园內巡夜的护卫队形一三人一组,呈品字形前进,彼此间距固定,目光交替扫视四周。
领头者手持灯笼,左右两人各持刀盾,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者。
更重要的是,他们行走时,腰背挺直,脚掌著地极轻,这是长期练习潜行和近身搏杀才有的习惯。
倭人武士。
黄丹数了数,光是明面上巡逻的就有六组十八人,暗处至少还有一倍。
加上四角望楼、各处门岗,整个涵碧园的守卫力量不下八十人。
而据黑冰台情报,王家在杭州的全部护院家丁加起来,也不过百人。
“把大半武力集中在此处————”黄丹眼中寒光闪烁,“要么园內有比赤阳草更重要的东西,要么————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他抬头望向园子深处。
那里有一座三层小楼,飞檐斗拱,是园內最高的建筑。
楼內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幢幢,似有多人在內议事。
赤阳草最可能藏在那里,但也可能是陷阱。
雨忽然大了些。
黄丹深吸一口气,身形从树冠悄然滑落,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贴在墙根阴影处。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青砖墙面上。
真气如流水般从指尖渗出,渗入砖缝,沿著墙体內部的结构蔓延。
这不是破坏,而是感知通过真气的振动反馈,他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墙体的厚度、內部的砖石排列、甚至————薄弱之处。
三息之后,他找到了。
距离地面五尺处,有一块青砖因雨水侵蚀,內部已出现细微裂隙。
黄丹右手五指微屈,成爪状,轻轻按在那块砖上。
真气骤然凝聚、旋转,如钻头般透入砖內。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那块砖从內部无声无息地化为齏粉。
粉末被雨水冲刷流下,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黄丹俯身,右眼贴近孔洞。
墙內是条夹道,宽约三尺,应是园內巡逻的便道,此时无人。
他左手一翻,掌心滴落的雨水,瞬间被凝结成冰,屈指一弹。
冰晶贴著地面疾射而出,在夹道青石板上划出一声极轻微的“嚓”声,紧接著就在雨水的冲刷下融化,融入水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那轻微声响发出的同时,夹道两端同时传来脚步声!
东边来了两人,西边来了三人,俱是巡逻护卫。
他们在夹道中段相遇,灯笼举起,互相照了照脸。
“王七?你不是在西园值夜吗?”东边领头的是个络腮鬍汉子。
“换岗了,这鬼天气,巡一夜衣裳都能拧出水。”西边答话的是个瘦高个,声音带著不耐烦,“听说沈家那老不死的快不行了?”
“管他呢,主上说了,只要熬过今晚,明天杭州城就得变天。”络腮鬍压低声音,“楼上那些客人”————谈妥了?”
“八九不离十,只要咱们把东西交出去,那个小矮子的船队在三天內就能到钱塘江口。”瘦高个冷笑,“到时候,韩世忠就算手里有几万兵又顶个屁用,这江南终究是我们说了算的!”
两人又嘀咕几句,各自带队继续巡逻。
墙外,黄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倭人船队————钱塘江口————三天內。
这不是简单的勾结,而是有预谋的军事入侵。
王家,或者说王家背后的一群人,就是要引倭寇登陆,趁江南局势未稳,里应外合,彻底搅乱大申的后方!
自寻死路啊。
他不再犹豫,待两支巡逻队走远,右手五指在墙洞边缘一抠,青砖如豆腐般被挖开一块,洞口扩大到尺许见方。
他身形一缩,如游鱼般滑入墙內,落地无声。
夹道內瀰漫著雨水和青苔的气息。
黄丹贴著墙根疾行,脚步落地时脚尖先著地,脚跟悬空,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场已扩散到周身一丈,將自身的气息、体温、甚至心跳声都完美掩盖。
前方是夹道拐角,有灯光透出。
黄丹在拐角处停下,侧耳倾听。
拐角另一边是个小院,院中有井,井旁有人打水。
是两个僕役打扮的人,一边打水一边低声交谈。
“————楼上的贵客要热水沐浴,这都第三回了。”
“那帮矮子就是事儿多,听说他们身上有股子鱼腥味,不洗睡不著。”
“嘘!小声点!主上交代了,这些人是咱们的贵宾,怠慢不得,对了,厨房燉的参汤好了吗?
主上吩咐要送去书房。”
“早好了,李管事亲自看著火呢。”
黄丹心中一动。
参汤————书房。
他绕过小院,沿著屋檐阴影继续深入。
涵碧园內部布局精巧,迴廊曲折,假山错落,若是不熟悉的人进来,极易迷失方向。但黄丹脑中已有一张清晰的地图一这是於澈根据沈家早年与王家交往时留下的记忆,再结合黑冰台的侦查,绘製出的简图。
有了这份地图,外加黄丹本身对於外界的模糊感应,两相结合之下,他就等於脑海里有了一个可以识別人员位置的小地图啊。
书房在园子西北角,是座独立的两层小筑,名为“听雨轩”。
听雨轩外,守卫果然森严。
院门处站著四名护卫,皆配长刀,腰板笔直。院墙內隱约可见两道人影在廊下走动,是流动哨。
二楼窗內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数道人影,似在伏案书写。
黄丹没有靠近正门。
他绕到听雨轩侧后方,那里有一株高大的芭蕉,蕉叶在雨中舒展,正好挡住小楼侧面的小窗。
他如狸猫般攀上芭蕉树干,透过蕉叶缝隙向內望去。
窗內是间小室,似是书房的外间。靠墙立著几个书架,架上多是帐册文书。
一个中年文士正伏在案前,提笔疾书。
他面前摊开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黄丹目力极佳,隔著三丈远、两层窗纱,仍能勉强辨认出绢帛上的一部分內容“————浙路盐场————驻军兵————运节点————”
是军事布防图!
那文士写到最后,在绢帛末端盖下一方私印。
印文是篆体,黄丹凝神细辨,心中骤寒:“魏国公府鑑藏”。
赵士程!
果然是他。
这个看似低调的前朝宗室,竟真的在暗中勾结倭人,出卖江南防务!
文士写完,將绢帛捲起,装入一个锦盒,锁好。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旁,转动某个花瓶。
咔噠一声轻响,书架向旁滑开尺许,露出墙內一个暗格。
文士將锦盒放入暗格,又將书架復位。
做完这一切,他似是鬆了口气,端起桌上已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吹熄蜡烛,退出房间。
黄丹在芭蕉树上静静等待。
半炷香后,確认无人再来,他轻轻推开窗欞一窗户竟未门死。
翻身入內,落地无声。
书房內瀰漫著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黄丹径直走到书架旁,找到那个青瓷花瓶,依样转动。
书架再次滑开,暗格內除了那个锦盒,还有三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黄丹一一打开:
第一匣,是整整齐齐的金锭,约莫百两。
第二匣,是几封密信,火漆完好,收信人皆是“九州鬼丸阁下”。
第三匣,正是三株通体赤红、形如珊瑚的草药一赤阳草!
草叶尚鲜,根部用湿泥包裹,保存完好。黄丹將草匣揣入怀中,又拿起那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绢帛上的內容触目惊心,不仅有两浙路的详细防务,还有韩世忠水师的部署、杭州城各门守军换岗时间、甚至標註了几处“可策反之將领”。
“好一个魏国公。”
第143章 魏国公(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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