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號。
    凌晨四点五十。
    宝安路上路灯还亮著的时候，第一个人就到了秦勇科技门前。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把车锁在秦勇科技对面的电线桿底下，见门还没开。
    就直接蹲在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吃了起来。
    五点十分，第二个人来了。
    五点半，七个。
    六点钟，路灯还没灭，厂门口就已经站了四十多个人。
    这些人里有穿工装裤的，有穿衬衫扎在腰里的，有背蛇皮袋的，有拎公文包的。
    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五六都有。
    他们站在隔离带外面，彼此不说话，偶尔有人抬手看表或者把报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再確认地址。
    传达室外墙上贴著一张通知单。
    通知：今日面试时间为上午八点至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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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聘人满即止。
    落款盖著秦勇科技的红章。
    隨著人越聚越多，看到通知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队伍里的人开始往前挤。
    原本鬆散的队形收紧了，后面的人踮脚往前看，前面的人把身子压低护住位置。
    没有人喊叫，但气氛紧张起来。
    七点二十八分，一辆通勤巴士从宝安路西头开过来。
    巴士是蓝白相间的，车身上喷著深城电子工业园区的字样。
    司机姓吴，五十三岁，开这条线路开了六年。
    他从挡风玻璃往外看的时候，脚本能的踩了剎车。
    因为路被堵了。
    不是完全堵死，但队伍的尾巴已经溢到了机动车道上。
    有二十多个人站在马路牙子和车道之间，有的面朝厂门口方向站著，有的侧著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没人注意到巴士。
    吴师傅按了两下喇叭，然后把窗户摇下来，探出头喊道：“让一让！车过不去了！”
    有人往里挤了两步，有人没动。
    一个背蛇皮袋的女人回头瞪了巴士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脚没挪。
    这时，车上的乘客开始从窗户往外看。
    “这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
    “秦勇科技招工，排队的。”
    “招工能招成这样？”
    巴士在原地停了半天。
    吴师傅没办法，最后只能把车往右打了半把方向盘，从人群边缘蹭过去。
    七点五十五分。
    武伯鑫站在传达室二楼的窗户后面往下看。
    他身后站著十二个人，八个从东莞调来的，四个从华强北仓库抽的。
    这十二个人清一色穿工装，胳膊上套著红袖章，袖章上印著秩序维护四个字。
    “八点开门。”武伯鑫转过身，“开门之后让大家排队，你们的人两个在入口，两个在中段。如果有人插队，警告一次，第二次直接请出去。”
    十二个人点头。
    “还有。”武伯鑫继续说道，“今天人比前两天多，我估计八点一过就超了一千。你们不要慌，站稳了，多喊一喊。”
    八点整。
    传达室的捲帘门从里面被拉起来。
    人群瞬间动了起来。
    后面的人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推著往隔离带上撞。
    “不许挤！一个一个来！”红袖章的人扯著嗓子喊。
    但声音被人群的脚步声和嘈杂声盖住了大半。
    八点零三分，第一条隔离带的尼龙绳断了。
    武伯鑫从二楼衝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成了一团。
    他带著四个人衝进人堆，用身体把人群往两边分开，重新把断了的绳子繫上。
    “都给我退后！退后！”
    人群被逼退了三步，但没人离开。
    他们眼睛盯著传达室门口，没有挪步。
    八点十分。
    陆建平在二楼走廊里小跑著找到魏勇。
    “门口的人我刚数了一遍，从厂门口到公交站那个拐角，加上马路对面站著的，超过一千了。”
    魏勇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著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冒著热气。
    “隔离带够不够？”
    “刚才断了一根，武伯鑫已经让人补上了。但如果继续来人，我怕下午控制不住人了。”
    “放心，我已经通知了，十二点准时关门。”
    陆建平点了点头，转身要离开。
    魏勇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让武伯鑫把厂区后门也锁上，別让人从后面翻墙进来。”
    “好。”
    上午九点。
    杨影打车拐进科技园西侧的一条小路。
    路尽头是一栋旧楼，楼门口掛著铁牌子：深城电子报社。
    她下了车直接上了三楼。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回声，墙上还贴著几张过期的报纸样刊和合影照片。
    307室的门半开著。
    里面坐著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头髮往后梳，桌上摊著校对稿和红蓝铅笔。
    他听到脚步声立即抬起头，“杨姐？你来了。”
    “嗯，你忙著呢？”
    张景山把红铅笔搁在稿子上，连忙站起来，“杨姐这次找我有什么事吗？来，你先坐咱们慢慢说。”
    对於杨影这个財神，他可不敢怠慢。
    杨影摇了摇头，然后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搁在张景山桌上。
    “我需要你帮我发一条消息。”
    张景山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都事杨影手写的字。
    “秦勇科技因技术岗位报名人数远超预期，即日起收紧招聘名额，部分核心岗位已提前截止。”张景山抬头看著杨影，“看来，应该上次那条效果不错吧？”
    见杨影点头，张景山继续说道：“我收了钱可好好给你办事了，那期的报纸我特意让人加印了两千份。”
    “对了，这次的新闻你准备放哪个版？”
    杨影拿出本子看了看，“行业动態那版，差不多三百字以內的稿子就行，但我要求明天见报。”
    张景山想了想，“可是行业动態版面的费用是八百。”
    “上次可是六百啊？”杨影急了。
    “上次是普通消息，这次带企业名称，算做软文，得按gg得价格走。”
    杨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號，八百就八百，这里面有一千，除了版面费其他得就当给你稿费了。”
    张景山笑呵呵得把信封塞进了抽屉里，“好的，杨姐，明天早版我保证给你排进去。”
    “稿子你来写，但是写的別太夸张，就是一条正常的行业动態。”
    “我知道分寸。”
    杨影转身往外走，“对了，明天报纸出来以后，帮我多留三十份。”
    “三十份？你要给谁？需要我帮忙让人送过去不？”
    “不用，到时候给我送到秦勇科技就行。”
    张景山没再说话。
    他把那张纸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重新拿起红铅笔继续校对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