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兴平被人流裹著已经进入了谈判区。
    前面摺叠桌后面坐著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髮，戴著袖套，手上的碳素笔写个不停。
    每来一个人，她抬头问三句：“叫什么，多大，干过什么”。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完撕一张號码牌递过去：“拿好了，叫到號进去面谈。”
    动作极快。
    姜兴平往前挪了一步。
    他手心里全是汗。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被登记完。
    號码牌从g-038排到了g-045。
    终於轮到他了。
    他走到摺叠桌前面，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
    “姜兴平。”
    “年龄？”
    “二十二。”
    “之前做过什么？”
    姜兴平的嘴巴动了一下。
    化肥厂搬运工干了两个礼拜，汽修厂学徒干了一个月。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最终却卡在喉咙。
    “做过……搬运工。”
    女人低头在本子上写。
    “还有呢？”
    “还做过汽修厂的学徒。”
    女人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撕下號码牌递过来。
    “g-046號。在那边候著，叫到號进去。”
    姜兴平接过號码牌。
    纸片是黄色的，上面用油印盖著编號。
    他捏著纸片走到等候区的阴影里，靠在墙根底下站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厂区。
    传达室后面是一片正在拆除的工地，推土机已经停了，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废墟边上抽菸。
    工地再往里是两栋没拆的厂房，墙面上刷著標语，字跡模糊。再远处，能看见二厂车间的屋顶在太阳底下泛著白光。
    kt板就立在他右手边三米远的地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板子上印著放大照片，塑封体，十六只引脚。照片下面写著sy-1201系列。
    他不认识这种东西。
    但他认得板子最底下小字里的三个词，包食宿。
    號码牌被他捏出了两道摺痕。他把纸片小心展平，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等候区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著墙，有两个人席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馒头啃。
    姜兴平站著没动。
    等候区的阴凉在上午十点以后就没了。
    姜兴平的皮鞋有些不合脚，他站了快两个小时，脚底板已经酸的不行。
    號码牌叫到g-039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个女人跟保安吵起来了。
    “凭什么不让我进？我排了一上午！”
    “你的號码是普工通道的，技术岗那边不收。”
    “我在纺织厂干了八年，缝纫机都会修，怎么不算技术？”
    保安没理她，女人站在原地骂了两句，最后无奈的拎著蛇皮袋子往外走。
    太阳高高悬掛在天上，等候区的人群里有三个人中暑了。
    姜兴平咽了一口乾唾沫。
    他出门的时候没带水，也没带吃的，而老薑只顾著催他出门，忘了这茬。
    g-044。
    g-045。
    g-046。
    姜兴平听到自己的號码时腿发了一下软。
    不是紧张，是因为站太久了膝盖弯不过来。
    他从墙根挪出来，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走到传达室侧门。
    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放了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桌面上铺著一块蓝布，蓝布下面的桌角凸出来，布上隆了个包。
    桌后面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板寸头，脸宽，脖子粗，身上穿著秦勇科技的灰色工装，胸口別著一个白底红字的工牌。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瘦削，颧骨高，眼窝深，戴了副黑框眼镜。他没穿工装，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面前没有纸，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关节上有老茧。
    “坐。”板寸头指了一下桌前的方凳。
    姜兴平坐下来。
    “身份证拿出了。”
    姜兴平把身份证递过去。板寸头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把上面的信息抄在表格上。
    “应聘什么岗位？”
    “仓库管理员。”
    “之前干过仓库没有？”
    “没有。”
    板寸头的笔停了一下，“那你干过什么？”
    “化肥厂搬运工，干了半个月。汽修厂学徒，干了一个月。”
    板寸头没说话，把笔搁在表格上，往椅子靠背上一靠，转头看了一眼右边那个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人从始到终没说话。
    他盯著姜兴平看了几秒。
    “搬运工半个月就不干了，学徒一个月也走了。是什么原因？”
    姜兴平的手攥紧，“搬运工那个……活太重了，腰受不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腰受不了？”
    姜兴平没说话。
    戴眼镜的人又问了一句，“那汽修厂呢？”
    “师傅脾气不好，天天骂人。”
    板寸头把原子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姜兴平能看出他的意思，有些嫌弃。
    戴眼镜的人把两手从桌上撤下来，“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爸妈，还有一个哥。”
    “你哥干什么的？”
    “化工厂。”
    “他一个月多少钱？”
    “九十多。”
    戴眼镜的人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身份证从板寸头那边拿过来，翻到正面看了看照片，然后把证件搁在桌上推回去。
    “你识字吧？”
    “初中毕业。”
    “认得出库单入库单吧？数字写得清楚吧？”
    “当然认得。”
    “仓库管理这个活不累，但是很繁琐。每天进进出出的货都要登记，盘库的时候蹲在地上数零件，数到第三百个的时候你还能记住第一个在哪，你觉得你干得了吗？”
    姜兴平咽了一下口水，“我能干得了。”
    戴眼镜的人看了他两秒，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数字，
    347+ 286 + 159 + 72
    “算出来结果。”
    姜兴平低头看了看那行数字，拿起铅笔在纸边上列竖式。
    他算得不快，但最后的答案没错，是864。
    戴眼镜的人扫了一眼，他又在纸上写了第二题。
    一箱零件480个，领走了3次，第一次领67个，第二次领135个，第三次领89个，库存还剩多少？
    姜兴平这回算得比刚才快。
    戴眼镜的人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你明天早上七点半到厂门口。带身份证原件和一寸照片两张，这里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四十块，包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