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號，周三。
    早上六点天刚亮，秦勇科技的门口就有人了。
    头一个到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中山装，裤腿用橡皮筋扎著，鞋面上还沾著干了的黄泥巴。
    看样子他应该是从城南走过来的。
    他手里攥著报纸，站在传达室门口左右看门没开，就靠在墙根底下蹲著。
    六点半来了第二个人。
    七点钟，人变成了十几个。
    七点半，三十多个。
    直到八点整，传达室的窗户才被推开。
    一个门卫探出脑袋，眯著眼往外扫了一圈。
    他刚准备喊一句上班时间还没到先等著，但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只见门口的马路上，人已经从传达室排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
    他慌张的喊了一声：“老刘！出来看看！”
    保安室的老刘端著搪瓷缸子走出来看了一眼，“我靠，怎么这么多人。”
    这时，人群还在往这边涌来。
    宝安路上的二路电车每隔十二分钟一趟，每趟车门打开都下来一堆人，有手里有拿报纸的，有拿身份证的……
    八点二十分，到场的人目测超过两百。
    人群的前半段还有队形，一条线从传达室门口蜿蜒出去。
    但后半段的队伍就完全失控了，新到的人找不到队尾，直接往人堆里插。
    “你没长眼啊？”
    “谁踩谁了？你往后退退行不行！”
    “別挤了！前面还没开门呢！”
    顿时队伍乱成一片。
    门卫老张冲外面喊了三遍：“排队！都给我排队！要不然谁也別想进！”
    ……
    秦勇科技二楼。
    魏勇是从窗户里看到门口的情形的。
    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名堂。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排在门口的人群拥挤不堪，从厂门口一直溢到宝安路上。
    武伯鑫推门进来，“魏总，门口的人太多了。”说著，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从七点到现在，我粗算了一下至少三百人，后面还有人不断赶过来。”
    魏勇点了点头，
    “能管住吧？门卫那边怎么样？”
    “老张和老刘两个人加上三个保安，差不多够了，但我害怕有人趁乱搞事。”
    魏勇从窗前转过身，“那就把保安科的人全调过去。陆建平手底下能调动的人也全拉到门口。让他们在传达室门前拉两道绳子，分出三条通道，一条走技术岗位，一条走普工，第三条给送材料和问情况的人。每条通道派两个人看著，不许插队，不许推搡。”
    武伯鑫掏点了点头。
    “还有。让杨影把公司的宣传板搬出去，就是上次展会上用的kt板，摆在等候区旁边。人来了让他们有东西看。”
    武伯鑫抬起头，“这人太多了，咱们要不要通知治安官那边？”
    “报什么治安官。”魏勇笑了笑，“这么多人衝著工厂来找饭碗，你报治安官难道要把人撵走吗？传出去秦勇科技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武伯鑫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出门。
    魏勇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告诉下面的人態度要好。不管这些人最后能不能录用，过来了就是客人，谁要是对著求职者吆三喝四的，扣一个月奖金。”
    武伯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勇隱约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有人跑动的脚步声和陆建平扯著嗓子喊的声音。
    杨影从里间端著茶杯走出来，搁在魏勇桌上，“这阵仗你满意了？”
    魏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当然，这可是最好的宣传。”
    杨影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看他。
    “宣传？”
    “是啊，这个市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想找一份工作的人，你给他六十块钱一个月，在这个下岗潮正盛的时候，你才能找到人才。”
    他把茶杯放下，“这些人来，不是因为咱们工资高，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稳定的地方。”
    杨影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人群比十分钟前又多了一层，“另外，你说的模特表演队的事……”
    杨影把话头拐了过来。
    “赶紧定下来。”魏勇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单，“不只是走秀，后面还要做產品gg和企业形象宣传。你帮我联繫她们的经纪公司，先谈个框架，合作形式和费用我再定。”
    杨影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可是她们有几个上个月刚接了一个日化品牌的代言，现在报价涨了。”
    “涨多少？”
    “翻了一倍。”
    魏勇扬了扬眉毛，
    “你去先谈，等谈价格的时候再压一压价，先把意向定下来。”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视“做企业不能总埋头在车间里，品牌是面子，產品是里子。面子不打出去，再好的晶片人家也不拿正眼看你。你看日资那些公司，三洋、索尼，哪个不是从品牌上先把你压一头？”
    杨影把名单折好塞进文件夹里。
    “那今天门口这场面，算不算品牌效应？”
    魏勇看著窗外黑压压的脑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当然算。”
    ……
    秦勇科技楼下。
    队伍正在陆续的缩短。
    保安科的八个人加陆建平从其他地方临时调来的六个工人，把传达室门口的空地隔出了三条通道。
    麻绳换成了尼龙带，绑在临时打进地面的铁管桩上。每条通道入口摆了一张摺叠桌，桌上放著登记本和碳素笔。
    喇叭换成了两个。
    一个在左边喊技术岗位这边排，另一个在右边喊普工这边排。
    人群的骚动暂时慢慢收住了。
    人一旦知道前面有个具体的入口，有个具体的登记动作在等著自己，心里的躁劲就会降下来三分。
    杨影搬了四块kt板出来，靠在传达室外墙上。
    板子上印著秦勇科技的公司简介、產品线展示和入选电子工业部国產元器件推荐目录的底注。
    “秦勇科技……做晶片的？”
    “看起来不像小作坊啊。”
    “入选推荐目录，这是有来头的。”
    几个人围在kt板前面指指点点。
    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看板子最底下的一行小字，公司地址、联繫电话、传真號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烟盒纸壳，把传真號码抄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