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號，魏勇从檳城飞回港江，然后在启德机场转机回去。
    在出口的玻璃门一推开，九月的热浪扑面撞过来。
    魏勇的衬衫后背又湿了一块，旅行袋的帆布带在肩上勒出红印子。
    他在出口台阶上站了一会，眯著眼看停车场。
    杨影和武伯鑫站在一辆白色麵包车旁边。
    杨影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手里拿著一叠报纸和一个文件袋，正低头跟武伯鑫说什么。武伯鑫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魏勇走过去的时候，杨影先看见他。
    “魏勇，你回来了！”杨影迎上来两步，伸手要接旅行袋。
    魏勇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头，把袋子往肩上紧了紧，然后朝武伯鑫点了下头。
    “走吧。”
    三个人上了车。
    武伯鑫坐在主驾驶，杨影坐副驾魏勇坐后排。
    国內这边情况怎么样？”魏勇从后座探了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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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影转过头，“陆建平那边发了传真过来，宝联电子首批一千片上线一个月了，陈伟强说產线用得顺手，良率没问题。西乡那两家厂子他也带人去看过样品，其中一家叫顺达电子的老板表了態，愿意签三百片的试用合同。”
    “顺达电子什么背景？”
    “做vcd机面板控制的，小厂，十几个人。老板姓黄，东莞过来的，没跟日资有供货关係。”
    魏勇点了点头。
    武伯鑫从后视镜里看了魏勇一眼，“魏哥，方建设那边的技术要求传真到了，杨影帮你整理了一份清单。另外有个事需要你……”
    “等一下。”杨影打断他，把手里那叠报纸翻到中间一页，“魏总，您先看看这个。上周的深城特区报，第七版。”
    魏勇接过来。
    报纸是九月十二號的。
    第七版右下角有一块豆腐块大小的报导，標题是秦勇科技收购元器件厂房，国產晶片再添生力军。
    报导不长，只有三百来字，大意是秦勇科技有限公司近日完成对某电子元器件工厂的收购，將用於扩大国產集成电路的生產能力。
    文中提到sy-1201型號，说这款晶片填补了国內同类產品的空白，还引用了一句不知道谁说的话，秦勇科技致力於打破国外技术垄断，为民族电子產业做出贡献。
    魏勇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两手压著边角，低头看了十秒钟。
    车內安静了一会。
    “这篇稿子谁写的？”魏勇抬起头问道。
    杨影脖子转过来，“是我联繫的报社。上个月您出发去檳城前，我想著趁电子工业部推荐目录下来的节点，做一轮宣传把声势搞起来。”
    “我问的是谁写的內容。”
    杨影眨了下眼，“內容是我跟报社记者一起擬的，主要围绕收购厂房和sy-1201的定位。”
    “停。”
    魏勇把报纸折起来，拍在副驾座椅靠背上。
    武伯鑫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先到办事处再说。”魏勇靠回座椅，眼睛看著窗外不再说话。
    广州办事处在天河区一栋七层商住楼的三楼，两室一厅改的办公室，客厅摆了三张桌子当工位。
    空调是窗机，製冷不行，响著往外滴水，地上放了个铁盆接著。
    魏勇推开门进去，把旅行袋搁在地上，拉开里屋的椅子坐下来。
    杨影和武伯鑫跟进来站在门口。
    “坐。”
    杨影坐在魏勇对面的凳子上，文件袋和报纸抱在怀里。
    武伯鑫则搬了把椅子靠在墙边，掏出烟盒看了一眼魏勇脸色，又把烟塞了回去。
    魏勇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吸了两口，把报纸从杨影手里抽过来摊在桌上。
    “杨影，你跟我说说，你这篇稿子想达到什么目的？”
    杨影往前坐了坐，“宣传公司形象，让行业知道我们拿到了推荐目录，同时收购厂房也说明我们有扩產能力。”
    “行业里谁看深城特区报？”
    杨影愣了一下。
    “你要宣传给谁看？给同行看？同行看得上这种豆腐块？给客户看？客户在车间里焊板子，谁有空翻报纸？给日资企业看？你告诉人家我们又买厂又上目录，那等於告诉田中诚和渡边一郎，国產晶片要来抢饭碗了，请提前布防。”
    杨影嘴张了一下，没有说话。
    魏勇用手指点著报纸上那行填补国內空白的字。
    “这种话从街口卖煎饼的嘴里说出来跟从你嘴里说出来有什么区別？哪家企业不说自己填补空白？哪家企业不说自己打破垄断？你翻翻这张报纸其他版，数数有几家企业在自夸？”
    杨影低头翻了两页。第三版有一家做电话机的企业说自己引领行业標准，第五版有一家做彩电的说自己荣获省部级质量奖。
    “看到了？”魏勇把菸灰弹进铁盆里，菸灰落在水面上响了一声。“你的稿子跟他们的稿子放在一起，读的人三秒钟就翻过去了。花了钱占了版面，但最终却什么效果都没有。”
    杨影的脸掛不住了，耳根泛红。
    武伯鑫在旁边咳了一声，“魏总，杨影这个出发点其实挺好的。”
    “出发点没问题，做法有问题。”魏勇打断他，“我不是说不该上报纸，我是说上报纸不能这么上。”
    “你们两个想一个问题。一张报纸翻开，哪种內容普通人会停下来看？”
    杨影想了几秒，“新闻？事件？”
    “不对。”
    武伯鑫说了一句，“我觉得是八卦。”
    “也不全对。”魏勇从桌上抽了张白纸，拿笔在上面写了招聘两个字。
    杨影盯著看了一会，眉头拧起来。
    “你想想，九五年的深城，每天有多少人在找工作？从湖南来的、四川来的、湖北来的，火车站出来第一件事干什么？买报纸翻招聘版。招聘版是报纸里停留时间最长的版面。”
    杨影的眉头鬆开了。
    “你再想，一个人看招聘gg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家公司能给多少钱，能不能解决住宿，有没有五险一金，干满一年能不能升。这些信息比写一百遍填补空白都管用。这些信息是实打实的，跟他切身相关。”
    魏勇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秦勇科技诚聘以下岗位。
    晶片测试工程师，月薪一千二至一千八，包住宿，提供工作餐，满一年调薪一次。
    產线操作员，月薪八百至一千一，包住宿，加班按国家標准一点五倍计算。
    品质管理专员，月薪一千五至两千，需三年以上电子製造经验，每季度绩效奖金。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杨影凑过来了，盯著纸上的数字。
    “魏总，这个成本有点太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