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走访进行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陈德明问的问题不偏不倚，全是程序性的，生產记录怎么归档、质检標准参照哪一份国家规范、原材料进货是否有双人签字制度。
    孙兆龙一边回答一边把对应的单据推过去，材料齐整一张不差。
    陈德明翻了翻，没说什么。
    旁边两个年轻人埋头记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魏勇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椅子上，没开口。
    他只是紧紧的盯著陈德明的右手。
    等聊的差不多了，陈德明站起来对孙兆龙说道：“你们的档案管理整体规范，但有两批次的进货合格证上签字日期和入库日期之间差了三天，这个情况说明一下。”
    孙兆龙想了想，“那个时间点我们换仓库，物流那边手续滯后，不是质量问题是行政流程问题。我让人把调拨记录找出来给你补上。”
    “行。”陈德明把皮包夹在腋下，“我们这边的问题问完了，后续如果有需要你补充的材料，我们再联繫。”
    魏勇跟著陈德明等人走到楼道。
    趁走路的功夫，他侧过身对陈德明压低声音说道：
    “陈处长，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鹏达信息諮询的吴志强，这个人去年帮霓虹的企业做过调查。您跟林启文之间的事，我知道上面也有人知道。但我不希望这件事变成渡边一郎可以拿捏的把柄。”
    陈德明抬起头，对上魏勇的眼睛。
    “魏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今天在恆信微电子看到的材料，孙总这边没有任何问题。”
    陈德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四五秒，他才转身带著下属往厂区大门走去。
    ……
    出了恆信微电子，魏勇在厂区门口打了个电话给武伯鑫。
    “吴志强现在还在光达电子附近吗？”
    “老陈还在盯著，还没离开呢。”
    “你帮我做一件事。让老陈找个人，去吴志强停车的位置，把他的车牌號拍下来，然后在车的右后轮附近蹲一会儿。”
    “需要我们干嘛？”
    “什么都不用干，就让他看见有人蹲著就行。”
    “好吧，我现在就让人去。”
    五六分钟后，武伯鑫的消息再次发了过来。
    “吴志强发现我们的人然后开车走了，往罗湖方向开的。”
    魏勇笑了笑，把传呼机放进裤兜。
    有人在他的车旁边蹲著，吴志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而他只是一个皮包公司的私家侦探，最怕的就是这个。
    虽然他拿人钱財与人消灾，但不会为了这份钱把自己搭进去。
    今天拿不到照片，他会回去跟僱主交代。
    然后呢？
    渡边一郎会换人，或者换个盯梢的方法。
    ……
    然后。
    魏勇拦了辆计程车，回到了华强北。
    车在快速路上走，窗外的货柜货车一辆接一辆往港口方向排著队。
    魏勇靠在后座，翻著那张折好的十二家企业名单，把每一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张纸是渡边一郎在谈判桌上亮出来的。
    他当时说是给恆信微电子的试用客户名单，但这十二家企业更大的价值在於它们是渡边在华南区供应链里最外层的企业。
    外层企业，那就意味著它们跟渡边的核心利益距离最远，受到的控制也最弱。
    其中有三家是做消费类电子组装的，年採购量在两万到四万片之间。
    而这种体量的企业，如果能用国產晶片，他们绝对不会排斥，毕竟霓虹的晶片价格要比国產高將近三成，为同等质量的情况下他们用谁的一目了然。
    魏勇把这三个名字圈了起来。
    接下来，他要主动去跟这三家去谈。
    其实，渡边留下这张名单本意是利诱。
    但魏勇却准备拿著这张名单，直接去谈合作，只要他把渡边最外层的供应链一块一块撬开。
    等渡边反应过来，那些企业里至少有几家已经签完了试用协议。
    ……
    回到华强北办公室，已经下午四点半。
    桌上的便条是杨影留的，写著孙兆龙下午三点打来电话，说调查组走后安排人补了物流调拨记录，已经发传真到陈德明留下的联繫方式。
    魏勇把便条放下，拿起电话拨给赵东来。
    “陈德明今天在恆信微电子走访完了。”魏勇把今天开会的过程简要的说了，“他问的全是程序性问题，走的时候没有给出任何结论性意见。”
    “那就是没找到把柄嘍？”
    “或者是找到了也没追究。”魏勇说道，“我今天跟他说了吴志强的事，他知道渡边的计策，所以我肯定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他要是觉得你的威胁比渡边更大，反而倒向渡边那边怎么办？”
    “他不会的。”魏勇说道：“渡边要的是一份对霓虹企业有利的调查报告，但这份报告却得要求陈德明主动造假，他为了保住地位肯定要小心谨慎，而我要的只是他按事实写，我们跟渡边之间，他往哪边靠，自己肯定会算清楚得。”
    赵东来那边沉静了几秒，“行，我今晚跟老周再通个气，让他明天再跟陈德明吃一顿饭。”
    “麻烦您费心了。”
    掛掉电话，魏勇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看了会儿。
    此时，华强北傍晚的路上人开始多起来，电子市场的喇叭在楼下一遍一遍播著存货清仓的gg。
    他刚想去关上窗户，传呼机却传来了武伯鑫的消息。
    “鹏达信息諮询吴志强，下午五点回了罗湖办公室。进去二十分钟，出来以后去了深城大厦二十三楼，那里头有一家叫丽和商务的公司，註册地写的是香港，业务范围是贸易諮询。”
    丽和商务。
    香港註册。
    魏勇点了点头，然后把这个名字写在本子上。並且在旁边打了个问號，又在旁边写上渡边两个字，中间画一条虚线。
    吴志强今天没拍到东西，却在傍晚跑去见一家香港註册的商务公司。
    显然，这是渡边没等到吴志强的消息，已经在准备安排下一步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深城大厦二十三楼的丽和商务。
    魏勇知道，这条线肯定不能放著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