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魏勇从沙发上翻身坐了起来。
    脖子僵的发硬，他撑著扶手站直身子，顺手把昨晚记的车牌號撕下来夹进衬衫口袋。
    七点十分，老陈的消息发到了传呼上。
    “粤b那个车牌查过，登记在一家叫鹏达信息諮询有限公司名下。法人吴志强，註册地罗湖，九四年成立。没有实际办公场所，註册地址是民房。”
    皮包公司。
    魏勇拿笔在本子上记下鹏达信息諮询和吴志强两个名字。
    一家空壳諮询公司派人拍工厂仓库，不是商业调查，就是替人搜集证据。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信息：
    “吴志强的事好好查一下，重点看他跟裴国栋或者渡边一郎那条日资线有没有交集。”
    等一切整理完毕，魏勇换上浅灰色衬衫，把准备好的材料过了一遍。
    松下减量確认函压在最底层，渡边留下的十二家企业名单折在笔记本中间。
    最上面摆著恆信微电子的质检报告和生產记录匯总。
    八点二十，他打车直奔恆信微电子。
    路上接到了武伯鑫的电话。
    “鹏达信息諮询的吴志强，我查到一条线。九三年他在罗湖干过一阵私家侦探，后来被人告上法庭，赔钱收手，九四年註册了这家諮询公司。现在主要做商业调查，帮企业摸竞爭对手的底细。”
    “是谁雇的他？”
    “还在查。但去年他给一家日资贸易公司出过力，叫和光商事，福田区。”
    和光商事。
    和光商事是日本和光纯药的贸易子公司，做化学品和电子材料代理。
    跟索尼没有直接业务重叠，但日资圈子里头，这些公司之间人脉互通。
    “继续查和光商事跟渡边一郎有没有往来。”
    “好。”
    到恆信微电子刚过九点。
    孙兆龙在会议室候著，桌上摊开一堆进货单据和质检记录。
    “昨晚我已经让人把材料全理过，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每一批电容单据都在这。”孙兆龙指指桌上那摞纸，“保安那边也交代下去，今天起厂区外围加两个岗，进货通道监控补一个角度。”
    魏勇翻几页单据，点了点头，“准备一下，调查组今天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陈德明昨天头一天到深城，先跑南山光达电子。今天第二天，按常理得走调查对象。不来恆信也会去別的相关企业。”
    孙兆龙掐灭烟，“那我们该怎么办？”
    “正常接待。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不隱瞒。书面材料要看就给看。”
    ……
    十点四十分，前台的电话响了起来。
    “孙总，门口来三个人，省外经贸委投资管理处的，说要参观工厂。”
    孙兆龙惊讶的看著魏勇。
    魏勇笑了笑，起身整了整衬衫，“我先出去迎一下。你先接待工作组。我有事跟陈德明说。”
    说完，他出会议室，拐角处就看见三个人跟著前台小姑娘往里走。
    打头那个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浅蓝短袖衬衫，手里拎著皮包。
    后面跟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背著公文包。
    魏勇迎上去伸手。
    “您好，陈处长？我是秦勇科技的魏勇。”
    陈德明伸手握了一下，有些疑惑道：“魏总你好。我们是省外经贸委投资管理处工作组，今天来恆信微电子做个走访。”
    “欢迎。孙总在会议室等著。不过陈处长，能不能耽误您两分钟，我有件事想单独跟您说。”
    陈德明点了点头，回头看身后两个年轻人一眼。
    “你们先去接待室，我跟魏总聊两句。”
    等两人走开，魏勇跟陈德明往厂房方向走几步，停在一扇消防门旁边。
    “陈处长，我这人说话直，您別介意。”
    陈德明瞟了一眼魏勇，“没事，有什么事你说。”
    “昨天下午您去南山光达电子，见的是林启文。”
    陈德明眼皮一跳。
    “林启文爱人叫陈秀兰，是您堂姐。”魏勇的语气很平，“您跟林启文同乡加亲戚，关係本身没问题。但您是调查组带队人，裴国栋跟林启文之间什么往来，这个我想您比我清楚。”
    陈德明没出声。右手大拇指在皮包提手上来回磨。
    “我不是威胁您。”魏勇往下说，“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份调查报告怎么写，决定的不光是恆信微电子的事，还有您自己的前途。迴避制度您比我熟，借调干部在调查中被查出利害关係，后果不用多讲。”
    陈德明盯著魏勇三秒，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標誌上。
    “魏总，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那就好。”魏勇退一步，“走，孙总等著呢。”
    两人沿走廊往回，谁也没再开口。
    到接待室门口，魏勇让陈德明先进，自己则站在门外站了几秒。
    掏出传呼机，屏幕上有条新消息。
    老陈发的。
    “鹏达信息諮询吴志强，今早八点从罗湖出发，目前在南山科技工业园附近。车停在光达电子后门马路对面。”
    吴志强又去了光达电子。
    魏勇收起传呼机，抬头看一眼接待室的门。
    陈德明和工作组正在里面翻恆信微电子的资料。
    几公里外，那个皮包公司的老板蹲在陈德明堂姐夫厂子门口。
    两件事拼在一起，答案只剩一个。
    吴志强盯的不是恆信微电子。
    他盯的是光达电子的进出人员。
    而他要拍的人，八成就是陈德明。
    看来渡边一郎不只在搜集恆信微电子的把柄，而是在同时记录陈德明的行踪。
    一个调查组带队人，到深城头一天跑去见亲戚。
    这条信息如果落在渡边一郎手里，他隨时能拿著这条消息要挟陈德明。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调查报告写什么，陈德明都翻不了身。
    报告偏向霓虹企业，魏勇手上的证据能让他一败涂地。
    而报告公正客观，渡边一郎手里的照片又能给他扣上与调查事项存在利害关係的帽子。
    看来渡边一郎布这一手，压根不是帮陈德明，就是在利用陈德明。
    一个被毁掉的带队人，等於整份调查报告作废。
    而报告作废就得推倒重来，又是几个月。
    几个月时间，足够渡边一郎在供应链上把恆信微电子彻底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