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魏勇让杨影把陆建平传过来的布局图摊在办公桌上，然后拿起电话直接打给陆建平。
    “你有没有想过把信號层和散热铜箔分到不同的层面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你说的是多层板？”
    “对，现在你用的是双面板对吧？如果改成四层板，中间两层分別走信號和电源，表层专门留给散热铜箔，空间不就出来了？”
    陆建平在那头急促的翻了几下纸，“四层板的加工成本比双面板贵一倍不止，而且国內能做四层板的pcb厂……等等，星耀那边好像有这个能力。”
    “成本的事你別管，你先算一下四层板方案能不能把串扰压到標准线以內。”
    “我下午给你答覆。”
    掛了电话，魏勇靠在椅子上掰著手指头算帐。
    四层板单价贵，但如果量產规模上去了，单价会被摊薄，而且四层板的可靠性比双面板高不少，售后返修率还能再降一截，算总帐的话未必亏。
    杨影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把一杯放在魏勇面前。
    “陆建平那边怎么说？”
    “还在算，下午才有结果。”
    “那你上午干什么？”
    魏勇喝了口咖啡，“上午我要去办一件私事。”
    杨影没追问，跟魏勇共事这么久，她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上午十点，魏勇一个人打车去了罗湖。
    他要见的人叫林国柱，是深城海关稽查处的一个科长。
    这个名字是前世听老陈提过的，说此人在九十年代中期帮不少港商搞过灰色清关，手里攥著一堆人的把柄，但为人还算讲规矩，拿钱办事从不反水。
    魏勇之所以要见这个人，不是为了走私，而是为了渡边一郎。
    渡边虽然飞回了东京，但索尼在华南的物流通道还在正常运转。
    索尼系的元器件从日本出港，经香港中转，最终从蛇口或者盐田入关进入深城，这条供应链每个月的流水至少几千万美元。
    魏勇不打算掐断这条链，他只是想知道这条链上有没有不乾净的地方。
    因为渡边一郎既然敢在马来西亚搞离岸贿赂，那他在中国的供应链上大概率也不会太乾净。
    前世那篇財经报导里提到过一个细节：索尼华南的部分元器件存在低报价格高报数量的关税规避行为，但当时没有点名是谁操作的。
    林国柱在罗湖一家茶餐厅里等著，四十来岁，人精瘦，穿一件灰色polo衫，看著跟街边卖手机壳的小老板没什么区別。
    魏勇坐下来开门见山。
    “林科长，我想查一家日资企业近半年从盐田口岸进口电子元器件的报关记录，能帮忙吗？”
    林国柱搅了搅杯里的奶茶，“哪家公司？”
    “索尼华南电子有限公司。”
    搅奶茶的勺子停了。
    “你查索尼干什么？”
    “做生意嘛，知己知彼。”魏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林国柱没动那个信封，抬眼打量了魏勇好一会儿。
    “我听说过你，秦勇科技的魏勇，最近在华强北搞得挺热闹。”
    “那就好办了，都是做事的人，不用我多解释。”
    林国柱想了想，把信封收了，“报关记录我能帮你调出来，但只能看不能拿走，更不能复印，你要是拿这些东西去搞事让人查到源头，別怪我到时候可不认帐。”
    “当然。”
    “三天以后来找我，同一个地方。”
    魏勇跟他碰了一下杯，起身走了。
    回到华强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武伯鑫在办公室里等著，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魏哥，裴国栋今天上午去了趟索尼华南办事处，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魏勇接过纸条看了看，“他去见谁了？”
    “不確定，老陈的人只跟到门口，没能进去。”
    “那就继续盯著，裴国栋从办事处出来以后去了哪里也要记录。”
    武伯鑫点头出去了。
    下午三点，陆建平的电话来了。
    “四层板方案可行！我重新跑了一遍仿真，信號串扰降到了百分之六点三，散热性能反而比原来的双面板方案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陆建平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魏勇，你这个思路到底是从哪来的？我搞了这么多年pcb设计，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做梦梦到的。”魏勇应了一句，“新的布局图什么时候能定稿？”
    “最快五天，但我要先联繫星耀那边確认四层板的工艺参数。”
    “五天可以，定稿以后马上安排流片，这次我要一版过，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掛了电话，魏勇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杨影推门进来，“刚收到消息，赵东来那边已经把晶片技术鑑定的申请提交到部里的评审委员会了，初审排在下周三。”
    “好。”
    “还有一件事。”杨影把一份传真放在桌上，“王建国说，常虹这三天又接到了六笔退货申请，都是中小经销商，虽然金额不大，但数量在增加。”
    魏勇拿过来扫了一眼，“陶志远那份通报虽然暂停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中小经销商抗风险能力差，退货是正常反应。”
    “那怎么办？每退一笔货，常虹的库存压力就多一分。”
    魏勇把传真放下，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街道。
    华强北的人流跟往常一样密集，扛著大包小包的商贩在档口之间穿梭，扩音器里循环播放著降价促销的录音。
    “告诉王建国，退货的经销商不要挽留，退就退，但是那些没退的，每一家都要亲自打电话维护好关係。”
    “等部里的鑑定文件下来，这些坚持没退的经销商就是常虹翻盘以后最铁的渠道，到时候退了货的人想再拿货，价格和帐期就不是现在这个条件了。”
    杨影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抬头看了魏勇一眼，“你真不担心常虹撑不到那个时候？”
    魏勇转过身，“担心有用吗？”
    杨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合上本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魏勇一个人。
    他把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从重生到现在的每一步关键节点，有些已经划掉了，有些还在等待。
    翻到最后一页，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渡边一郎。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號。
    这个人回了东京，但魏勇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