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菸头在鞋底上碾灭，跟炳哥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这时，赛格市场还没开门，武伯鑫靠在一楼铁柵栏门旁边，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里面装著豆浆油条。
    “来，吃早饭。”武伯鑫把一个塑胶袋递过来。
    老陈接过去，掏出油条咬了一口，“又什么新情况吗？”
    “昨晚杨影打电话说了两件事。”武伯鑫嚼著油条含含糊糊，“第一件，田中健二昨天回酒店之后跟东京那边打了四十分钟的国际长途，杨影的人查了通话记录，对方號码是索尼总部供应链管理部的直线。”
    “他在匯报扫货的情况？”
    “不只是匯报。杨影分析他是在请示下一步动作，因为打完电话之后五分钟，索尼深城办事处给一家宝安的工厂发了传真。”
    老陈停下咀嚼。“宝安哪家厂？”
    “就是田中健二之前去谈的那家，老板姓胡，厂名叫华兴电子科技。”武伯鑫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杨影传真过来的信息摘要，“华兴电子，註册资金八十万人民幣，主营电子產品来料加工和smt贴片，老板胡志明，广东揭阳人，九零年到深城，之前在松岗那边开过一家五金加工厂。”
    “这个胡志明跟索尼以前有过生意往来？”
    “没查到，但杨影说了一个细节——华兴电子的厂房去年底刚做过一次设备升级，花了一百二十万，买了两台富士贴片机，钱是从东莞一家投资公司走的帐。”
    “那家投资公司什么背景？”
    “杨影还在查，但她怀疑这笔钱跟索尼有关係。”
    老陈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喝了两口豆浆衝下去。
    “也就是说，索尼可能提前半年就在宝安布局了代工厂？”
    “不好说。”武伯鑫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但如果这条线坐实了，事情就不只是扫货和收购方案的问题了。索尼在深城搞的是一整套替代方案，万一常虹拒绝收购条件，他们直接用华兴的產线做替代品。”
    老陈的脑子里翻过很多念头。如果索尼在宝安有自己控制的代工厂，那他们对常虹的压力就不仅仅是资本层面的了——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自己做，把你挤出市场。
    “魏总知道这事了？”
    “杨影跟魏哥同步匯报的。魏哥的回覆就一句话：先確认华兴电子的设备升级资金来源，再决定怎么处理。”
    老陈点了点头。“那你今天去宝安？”
    “对，下午去。上午我还得在厂房那边盯著，田中健二那边虽然回去查自己人了，但不保证他不会再派別的人来华强北。”
    “行，下午宝安的事你去办，我去东莞签代工合同。”
    两个人分头行动。
    老陈开著桑塔纳上了广深高速往东莞方向去。车窗开著，风从耳边灌进来，把后座上的文件纸角吹得哗哗响。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按著文件袋。
    代工合同是昨天晚上杨影从洛杉磯传真过来的，两份，一份跟利丰科技签的，一份跟鑫达电子签的。合同条款是杨影那边的律师擬的，保密条款、质量標准、违约责任，写了十四页。
    先去的鑫达。
    林老板在办公室等著，桌上摆了两杯功夫茶，茶汤顏色深得发黑。
    “陈老板坐。”林老板把茶推过来。
    老陈接了茶没喝，把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林总，合同你过目一下，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说。”
    林老板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保密条款那里停了。
    “这一条写的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甲方產品的设计规格、工艺参数及客户信息，这个第三方包不包括我现有的客户？”
    “包括。”
    “那我做东芝的单子也不能提你们的事？”
    “对。”
    林老板把茶喝了一口放下，“陈老板，我做了八年代工，第一次见到保密条款写这么严的。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產品的？”
    “vcd解码模块。”
    “vcd？”林老板抬起头，“你们是给哪个品牌做的？”
    “这个不方便说。”老陈指了指合同上的保密条款，“就是这个条款存在的原因。”
    林老板琢磨了一会儿，没再多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价格和付款方式。
    “预付百分之三十，出货验收后结清尾款。”
    “对。”
    “能不能预付提到百分之四十？我得备料。”
    “百分之三十五，我做得了主。”老陈报了个中间数。
    “行。”
    林老板从抽屉里摸出公章，签字盖章。老陈收好一份，另一份留给林老板。
    “第一批打样板子明天炳哥会送过来，你安排產线做製程验证，有问题直接打我的传呼。”
    从鑫达出来开车去虎门利丰。何庆生比上回见面紧张，老陈一进门他就端茶倒水地忙了一通。
    “何总，合同我带来了，內容跟鑫达那份一样。”
    何庆生翻合同翻得比林老板细，每一页都看到底，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老陈一个一个给他解释，前后花了將近一个小时。
    “陈老板，王总上次提的备件库存的事，我已经让採购部下了单，松下的送料器订了六个，五天到货。”
    “好，王总知道了会更放心。”
    合同签完，老陈跟何庆生握了手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庆生正蹲在cm402贴片机旁边跟技术员说话，手里比比划划。
    这个人比上回谨慎了，王建国那天验厂的尖锐问题把他刺痛了。
    回深城的路上天黑了，高速路上大货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老陈把车窗关上，开了空调，一只手摸出传呼机看了看。
    三条消息。
    宝安华兴电子查完了，厂房两千平，四条產线，目前只开了两条，设备確实是新的富士贴片机，厂里三十多个工人，正在试產。
    华兴电子厂房楼顶有个卫星天线，不是普通电视用的，像是通讯用的。
    第三条是魏勇的，明天下午两点，深城火车站接我。
    老陈把传呼机攥在手里，眼中满是得意。
    魏勇终於来了。
    看来我们终於要发起总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