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端著奶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王建国则將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等著他回话。
    “王总，您刚才在厂房里看了一圈，焊接质量您自己认可吧？”
    “质量我没意见，但我担心的是產能，”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陈老板，我在车间干了十五年，一条手工焊线一天能出多少片我比你清楚。”
    老陈把奶茶杯放下，搓了搓手。
    “您说的没错，我们光靠炳哥这个厂房確实不够。”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魏总早就有了交代，炳哥这边只负责打样和第一批量產，后面的產品恐怕要走东莞的线。”
    “东莞？”王建国眉毛挑了一下，“你们在东莞还有厂？”
    “不是我们的厂，是代工，”老陈压低声音，“魏总在东莞谈了两家做smt贴片的工厂，设备是全自动的，一条线一天能出五千片。”
    “两条线就是一万片。”王建国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对，加上炳哥这边每天一千片的手工焊线，二十天刚好能出完。”
    王建国靠回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东莞那两家厂你去看过没有？”
    “还没有，魏总说这两天让我过去验厂。”
    “验厂这事你一个人不行，”王建国突然站起来，“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老陈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解码模块装的是常虹的机器，出了质量问题板子打在我脸上，东莞那两家厂叫什么名字？”
    “一家叫鑫达电子，在长安镇，另一家叫利丰科技，在虎门。”
    “长安和虎门。”王建国默念了一遍，“行，你定时间，我让司机送我们过去。”
    “王总，那就定后天？明天传真件到了您先看完，后天一早咱们去东莞。”
    “可以，”王建国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传真件几点到？”
    “上午应该能到，杨总那边说洛杉磯时间今晚发。”
    王建国点了点头，隨即往茶餐厅门口走了两步，但是很快他又停下来。
    “陈老板，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们魏老板现在到底在哪？”
    老陈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他在处理別的事。”
    “什么事比深城的事还重要？”王建国的语气变了，“索尼在华强北扫货，渡边一郎的收购方案都出来了，你们老板不来深城坐镇？”
    “抱歉，我只能说魏总有他的安排。”
    王建国盯著老陈看了三秒，最终还是转身走出茶餐厅。
    老陈站在茶餐厅门口，而武伯鑫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拎著那把摺叠椅。
    “王建国走了？”
    “走了。”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说后天要跟我去东莞验厂。”
    武伯鑫吹了声口哨，“王建国亲自去验厂？这老头比我想的还谨慎。”
    “魏总那边我请示过了，他已经同意了。”
    “那就去唄。”武伯鑫把摺叠椅放下一屁股坐上去，“对了，东莞那两家代工厂的事我知道，魏哥上周就在安排了。”
    “你知道？”老陈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魏哥没让我说，他说等王建国自己问出来。”
    老陈愣在原地。
    “你是说魏总早就料到王建国会问產能的事？”
    “魏哥说王建国是车间出身的人，看了厂房一定会算这笔帐。”武伯鑫叼著烟眯著眼往巷子里看，“他算出来了再告诉他东莞有厂，比咱们主动说效果好。”
    “为什么？”
    “因为王建国会觉得咱们没在糊弄他，他自己发现了问题，咱们拿出了答案，他就信了，要是咱们一开始就说有东莞的线，他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在画大饼。”
    老陈琢磨了一会儿，没说话。
    武伯鑫从兜里掏出大哥大，“行了，你去忙你的，我给魏哥回个电话。”
    老陈回到炳哥的厂房，炳哥正蹲在工作檯前面拿万用表测一块板子。
    “怎么样，这批板子有没有问题？”
    炳哥把万用表的探针从板子上拿开，“到现在出了三百二十块，废品率百分之三，总体来说还算可以。”
    “百分之三，”老陈在心里算了一下，“能压到百分之二以下吗？”
    “得看焊工的状態，毕竟今天是第一天开工，干两天就好了。”
    老陈在厂房里又转了一圈，走到墙角看了看元器件箱子里的库存。
    104电容的存量比他想的少，照这个速度用下去撑不过三天。
    “炳哥，电容的事我给你交个底。”老陈把炳哥拉到厂房外面，“赛格那边断货了，香港的料最快三天到，中间有个空档。”
    “还要三天？”炳哥掰著手指头，“明天后天大后天，那这三天我拿什么焊？”
    “库存先顶著，省著点用。”
    “省？”炳哥苦著脸，“一块板子上六颗电容，三百块板子就是一千八百颗，库存加上我昨天从老张那买的，大概四千颗。四千颗也就够两天的，第三天呢？”
    “第三天香港的料到了。”
    炳哥蹲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要是第三天到不了呢？”
    “这你就放心吧！”老陈拍了拍炳哥的肩膀，“魏总说了三天到，那就三天到。”
    炳哥没再问，站起来回了厂房。
    老陈站在门口，巷子里路灯亮了，天又快黑了。
    他看了眼传呼机，上面没有新消息。
    从巷子口传来武伯鑫的声音，他正对著大哥大讲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武伯鑫收了电话走过来。
    “老陈，魏哥刚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杨影那边查到一个消息，索尼深城办事处上周从日本调了三个技术人员过来，住在福田那边酒店里。”
    “技术人员？来干嘛的？”
    “不清楚，杨影还在查，现在魏哥让我盯著这三个人的动向。”
    “你怎么盯？你连他们住哪个酒店都不知道。”
    “福田那片就那么几家像样的酒店，明天我挨个去问。”
    老陈看著武伯鑫，“你一个人去？”
    “我会叫上老付。”武伯鑫咧嘴笑了一下，“老付在福田那边熟，酒店的人他都认识。”
    老陈没再多说，他走回厂房里拿起一块刚焊好的板子翻了翻，焊点饱满，走线乾净。
    炳哥手底下这帮人的手艺確实不赖。
    传呼机又震了一下，老陈低头看，是魏勇的消息，后天东莞验厂带上炳哥，让王建国看看咱们的人。
    老陈抬头看了眼正在工作檯前忙活的炳哥，把传呼机揣进兜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炳哥，后天有个差事。”
    “什么差事？”
    “跟我去一趟东莞。”
    炳哥扭头看著他，“去东莞干嘛？”
    “去看看以后帮你干大货的厂子。”
    炳哥手里的焊枪停了一下，“你是说，不用全靠我这边出了？”
    “五万片的量，光靠你这六百平的地方可出不来。”
    炳哥没说话，把焊枪放在架子上，只是走到门口蹲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