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案上的木匣子里。
    那里面，已经放了很多张这样的纸了。每一张纸上都写著一句话，都是他想对秦恆说的话。等到那个孩子长大成人、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他会把这些纸全部交给他，让他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一直有人看著他、陪著他、等著他。
    五月初，京城入了夏。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乾清宫里的冰盆换得越来越勤。秦夜坐在书案前批摺子，身后的冰盆冒著丝丝凉气，可额头上的汗还是不停地往外渗。他放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汗，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凉茶是马公公泡的，加了薄荷和金银花，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马公公，恆儿今天在做什么？”
    “回陛下，太子殿下今天在翰林院跟几位老学士討教学问。听说是昨儿读了《资治通鑑》，有几处地方没看明白，今天就跑去问人了。”
    秦夜点了点头。“这孩子，读书倒是认真的。”
    “可不是嘛。”马公公笑著说，“老奴听说，太子殿下现在每天除了上武课、学政务，还额外用一个时辰读书。有时候读到天黑了还不肯放，还是身边的人劝了才肯歇的。”
    秦夜心里一阵欣慰，可也有几分心疼。他才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別家的孩子都在外头疯跑疯闹，他却整天埋著头读书做事。秦夜想让他多玩一玩，多鬆快鬆快，可他也知道——这个孩子肩上扛著的，不是寻常人家孩子的分量。
    “马公公，你去告诉恆儿，让他今晚別读书了。朕带他出去走走。”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要带太子殿下去哪里？”
    “出宫。去街上走走。看看晚上的京城是什么样的。”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整天闷在宫里读书做事，不成。他得知道，他治理的是一片活生生的土地，住著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不能只从书上看，要亲眼去看。”
    “老奴这就去传话。”
    入夜之后，秦夜带著秦恆出了宫。
    秦恆换了一身普通人家孩子的青布衣裳，头上扎著一个小髻，脚上穿著一双软底布鞋，跟在秦夜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里出宫，街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那些掛著灯笼的铺子，那些在路边摆摊的小贩，那些三五成群走在街上閒聊的行人。
    “父皇，京城晚上这么热闹？”秦恆的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惊喜。
    “夏天到了，天热，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乘凉。”秦夜牵著他的手，慢慢地走著，“你看看那些铺子。卖吃的、卖喝的、卖杂货的、卖书的。他们白天也开门，可晚上生意更好。因为白天热，大家不愿意动。晚上凉快了，才愿意出来花钱。”
    秦恆点了点头，眼睛不停地转著，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他们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卖糖水的摊子前停住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从一个陶罐里舀糖水，倒进碗里递给客人。客人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丟下几个铜板走了。
    “大娘，糖水怎么卖？”秦夜走过去。
    “一文钱一碗。”妇人抬起头，看了秦夜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小秦恆，咧嘴笑了，“哟，这小孩儿长得真俊。是你的儿子？”
    “是。”秦夜也笑了，“给我们来两碗。”
    妇人利落地舀了两碗糖水，放在摊子边上。糖水是凉的，里面放了几片薄荷叶子，闻著就有一股清甜的凉意。秦夜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浑身都舒坦了。秦恆也学著父亲的样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一碗喝光了。
    “慢点喝，別呛著。”秦夜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秦恆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真甜。”
    “甜就再来一碗。”秦夜又让妇人舀了一碗。
    他们在摊子边坐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扛著货，有人牵著孩子，有人挽著篮子，有人空著手慢慢地走。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鬆弛的神情，像是把白天的劳累都放下了，享受著夜晚的清凉。
    “恆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什么？”
    “这些人，白天都在忙。忙著种地、忙著做工、忙著做生意、忙著养家餬口。可到了晚上，他们都会停下来，歇一歇，喝一碗糖水，跟家里人聊聊天。他们过的是普通的日子，可正是这些普通的日子，才值得你去保护。”
    秦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走吧。再往前走走。”
    父子俩沿著街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看了一个又一个摊子。秦夜不时停下来给秦恆指这指那——那边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药铺，这边是一家新开的书肆，远处那座桥是前朝修的，桥下的水是从城外流进来的。秦恆听著，记著，没有插嘴，可他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走了將近一个时辰，秦夜觉得有些累了，才带著秦恆往回走。秦恆走在他身边，步子有些乏了，可脸上还掛著笑。
    “父皇，下次还能出来吗？”
    “能。只要你把功课做完了，想出来的时候，朕就带你出来。”
    秦恆高兴地点了点头。
    五月中旬，那三十五个恩科取中的新人，已经做了三个月的差事了。
    秦夜让林相把他们的表现整理了一份清单，送到乾清宫来。林相送来的清单写得很详细，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著一行小字，写著他们这三个月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有什么优缺点。
    秦夜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之后，心里有了底。
    这三十五个人里，有七个做得特別出色。徐文远在户部查出了那笔贪墨的田赋，又帮著釐清了江南几府的粮帐，做事又细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