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车身微微一震。
    然后，窗外开始变化。
    月台、人群、以及巨大的枢纽建筑，开始一同向后掠去。
    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流动的光影。
    列车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进入了一片五彩斑斕的虚空。
    光纹构成的球形矩阵包裹著列车在虚空中穿行。
    紧隨其后的是一阵轻微的顛簸。
    “列车正在穿越世界壁，顛簸属正常现象...”
    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薇拉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瞳孔里倒映著那些变幻的顏色。
    “方白，外面好漂亮。”
    “嗯。”
    “世界外面...为什么是五顏六色的？不应该是黑色的吗？”薇拉问。
    方白也不太確定，“可能虚空本身就是五顏六色的黑吧...”
    薇拉点点头，继续看。
    前面座位上，两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天。
    一个穿著考究的正装，一个手里拿著公文包，看起来像商人。
    “这次去旧州谈什么？”拿公文包的问。
    “野兽肉。”正装男说，“旧州那边有了新的供应渠道，过去看看能不能签个长期合同。”
    “野兽肉？”公务男愣了一下，“现在旧州的野兽肉市场都快被异兽肉挤占完了吧？你这时候去签合同，不怕亏？”
    正装男笑了，“外行了吧？”
    他压低声音，“异兽肉的確能强身健体，但那个味道，又柴，又腥，还有股说不清的臭味，有钱人早就吃上限了，不可能再把异兽肉当主食，论美味，还得是旧州的风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联邦有政策，新世带动旧州发展，这类农產品能免不少税，算下来，利润不低。”
    公文男点点头，“行家。”
    “那可不。”正装男笑了笑，“这生意要是谈成了……”
    他们压低声音，开始聊具体的数字。
    另一边的座位上，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和人通话。
    “……行了行了，我知道。
    “她当初非要嫁过去，我说什么来著？”
    “现在苦日子过够了吧？”
    “想回来了？”
    “回来也行，让她自己跟我说……”
    “我快到旧州了，要没信號了，回去再说。”
    老太太掛了通讯，嘆了口气。
    他们的声音並不大，但方白听的很清楚。
    並且听的津津有味。
    这就是普通人。
    在他们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就是生意谈不谈得成，女儿过得苦不苦。
    他们不知道新世这边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方舟已经坠落了，不知道永夜正在入侵，不知道这个世界可能只剩下三十年。
    他们只需要活著。
    方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听著从车厢里传来的各种琐碎。
    列车继续在虚空中穿行，中途停了三次。
    在第四站的时候才抵达煌京城。
    列车减速后，窗外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那是一座庞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超级巨城。
    虽然比不上天启市这种新世的核心城市。
    但在旧州，煌京城绝对是断档的繁华。
    摩天大楼林立，动輒数百米高的建筑群鳞次櫛比。
    薇拉趴在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脑海中检索著相关信息。
    她喃喃道，“煌京城是旧州的灯塔，东煌大州的心臟，也是和新世连接最为紧密的城市。”
    列车缓缓驶入站点。
    煌京城的车站同样是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能量膜穹顶下，数百条平行站台延伸向远方。
    透明电梯像水晶气泡一样上下穿梭，载著无数乘客来往於站台和地面之间。
    方白和薇拉走出车站，踏上煌京城的土地。
    扑面而来的，是人流。
    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车站各个出口涌出，又在广场上散开。
    和新世不同的是。
    这里的汽车都有轮子。
    但模样依旧炫酷。
    低矮的车身，流线的轮廓，尾部有时会喷出淡蓝色的光焰。
    圆润的轮胎上还嵌著发光带，转起来时拖出一圈圈光晕。
    这里繁华，但也混乱。
    就在他们走出车站不到半小时，方白就目睹了三件有些糟心的事。
    他目睹了一个穿著工装的年轻人被几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壮汉从一家闪著霓虹招牌的店铺里扔了出来。
    他摔在路边的台阶上，翻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
    那几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一个居高临下地往他身上啐了一口。
    “没钱还敢来『义体换贷』？下次再来，留的不是一条胳膊，是命。”
    年轻人趴在地上，路过的人绕开他走，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多看一眼。
    第二件事是：七八个染著萤光色头髮的年轻人，围著两个穿著校服的学生。
    为首的那个手里晃著一把能量匕首，蓝色的电弧在刃口跳动。
    “保护费交了没？这条街是我们猛虎帮的地盘，懂不懂规矩？”
    两个学生缩在墙角，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但同样没人上去管。
    他还在路边遇到一个蹲在墙根的中年男人，他怀里抱著一个破旧的金属箱子，箱子里放著几个散落的零件。
    “买点零件吗？”他抬头看向方白，声音沙哑，“都是好货，我自己从报废站淘的……便宜……”
    方白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箱子。
    那几个零件上还沾著血跡。
    像是从人身上拧下来的。
    第一次来，是为了躲避覆世之雨。
    对这座城市基本上没有了解。
    现在看来，这里的繁华虽然不输新世，但明显没有新世的安全稳定。
    新世城市的最大威胁是污染，很少会出现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各种案件都少的可怜。
    但煌京城的繁华和混乱，是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的。
    这一点，薇拉似乎还看不出来。
    她只是兴致冲冲的左顾右盼。
    “我以为旧州会很落后，没想到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