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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风云

    第359章 风云
    几人沉默著回到內屋,几个太医依旧忙忙碌碌在太子病榻前。
    殿中气氛极其凝滯。
    杭贵妃在低声啜泣。
    “想必方才几位太医之言,贵妃已经听到了,多余之言,我便不说了,只能说,贵妃和皇帝都还年轻,往后有无限可能,子嗣之缘,总还会有,若是因一时,而误了往后终生,那才是不智。”
    杭贵妃听著这番话,却只觉无比刺耳,纵然再有儿子,能和太子一样吗?
    倘若眼前不是李显穆,她必然会开口大骂,此刻却只低著头,沉默著。
    几位太医心中则不由生出讚嘆,怕是只有元辅敢这么说了,看贵妃连个话都不敢说。
    李显穆也懒得和一个即將失去儿子的母亲计较什么。
    “贵妃在这里陪著太子吧,往后怕是没这许多机会了。
    若是有事可以派人去找我,暂时不要打扰陛下,陛下的身体最是要紧,莫要让太子过了病气。
    贵妃应该明白其中关要。”
    说罢,便径直往殿外而去。
    站在东宫之前,遥望天际,蔚蓝澄澈,天上大日煌煌,將他身上刚从屋中带出的一丝病气,一扫而空。
    晴空万里无云,李显穆却好似看到了有风自青萍之末而起。
    太子。
    关乎著太多东西,一旦有失,便是国本动摇,尤其太子是皇帝目前的独子,如今太子病危,便是地动山摇。
    当初汉武帝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时,其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先帝朱瞻基近三十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甚至以此为由,直接將孙氏立为皇后。
    如今皇帝没了太子,也没有儿子,朝野之间,又该有人生出一些別样心思了。
    说来,朱祁鈺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帷幕垂落,纵横交错,浓浓的药味在其间难以散出,阴暗昏沉,外间的光好似透不进其中,唯有烛火战战巍巍,於飘摇间。
    外间有淋淋雨声,击在飞檐之上,好似要洗刷进一切污秽。
    ——
    “元辅。”
    “太子。”
    太子睁著大大的眼睛,眼底带著浓浓的红色,好似有血落在其间,却不觉妖异。
    “元辅是太叔祖吗?”
    “宗家之中,是应当如此称呼。”
    “太叔祖,我是要死了吗?”
    “太子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死亡就是,就是,如同那盏灯灭,书上说,人死如灯灭。”
    “太子害怕吗?”
    “不怕。”果断说完后,又缓缓道:“其实有些怕,但父皇说贪生怕死不好。”
    “太子很聪明。”
    “父皇也这样说,还说以后要让太叔祖做我的老师,教导我为君的道理,说学会了太叔祖的学问,以后就能做个明君。”
    “陛下实在是谬讚了。”
    “叔祖会帮助父皇做个明君吗?”
    李显穆眼睛微微一凝,而后哂然一笑,“太子真是仁孝,是曾经听过些什么话吗?”
    太子躺在床榻上,却显出几分坐立难安,李显穆大概能猜的出来,一定是有人在太子身边嚼舌根,说他是权臣,架空皇帝,所以才有太子临终之前,一定要见他这件事。
    太子虽然小,可却有一颗仁孝之心,临终前,所思所想,竟然是为父亲所求。
    “太子不必担心你的父皇,他会是个明君,太叔祖会辅佐你的父皇,一直、永远。”
    在一个孩子人生的最后,便给他几分温暖,站在门前的朱祁鈺眼中满含著泪水。
    李显穆缓缓离开,將最后的时光留给父母子女,他走出殿外,站在大大的屋檐之下,雨水从檐上流淌而下。
    雨势渐渐变大,接天连地,雨滴如同连成串的珠子,继而形成了雨幕,溅落在地上,炸开朵朵水花,於电闪雷鸣之间,偶尔绽出光。
    殿中痛哭失声,殿外雷鸣电闪。
    皇家平民,生死之前,都是如此,人生之时,以哭声呱呱落地,人死之时,亲人以哭声送別。
    一个王朝何曾不是如此呢?
    在无数的鲜血中建立,在无数的鲜血中落幕,曾经踏著別人的血,后来被別人踏著骨血,生死轮迴,莫不如是。
    孙太后也自屋中走出,眼角似乎也有几丝泪痕,她对太子虽然並无感情,但终究是个小孩子,是宣宗皇帝的血脉,总有几分感伤。
    李显穆望著连绵的雨幕,突然开口问道:“太后,太子这件事没人在其中做手脚吧?”
    “嗯?”孙太后疑惑。
    李显穆垂下眼帘,“待此事过后,孙太后找个时间,让越王再深居简出一些,莫要和外人联繫。”
    孙太后顿时反应过来,神色大变,低声厉道:“此事绝不可能是越王所为,他哪里有这样的能力,太子是去年风寒所致,元辅,您不能————”
    李显穆淡然道:“太后放心,越王毕竟是宣宗皇帝的血脉,我不会让他出大事。
    只是越王在皇帝陛下重新有儿子之前,一定要安分守己,万万不可有什么出格的举动0
    大明社稷,国本之事,容不得半分不稳之事,太后可明白吗?”
    孙太后明白了,李显穆这是担心有人借著朱祁镇来做事,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恨声道:“倘若有人敢借著越王生事,我绝不轻饶,纵然杀其九族,亦不绝解恨。”
    而后,孙太后又陡然想到一件事,目光炯炯望向李显穆,郑重道:“还有一事请元辅谨记,倘若之后朝中有人以皇帝无子为由,要求皇帝收养、过继、立近支宗室子,千万要拒绝。
    宣宗皇帝————”
    “臣明白。”李显穆道:“臣不会让宣宗皇帝的皇位,流落旁支。
    皇帝如此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再生育子嗣。
    嘴上如此想,心中却暗自道:朱见深当真是天命所归,这皇位就该落在他身上。
    殿中突然传来一阵高声的痛哭之声,二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太子薨了。
    向屋里而去,便见贵妃正抱著太子的尸身哭的不能自已,皇帝朱祁鈺亲自上前將贵妃拉开,几个宫人上前蒙上白布,而后皇帝等人都到外殿,宫人们则为太子收敛遗体。
    伴隨著一道道钟声,被淹没在重重雨幕之中,一道惊雷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天穹,好似预示著大明亦將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元辅突然搬到华盖殿办公后,就有人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想到发生了什么,紧接著宫中竟然就传出了太子薨逝归天的消息!
    这条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心头,其后便是群臣在圣旨之下,纷纷奔行入宫。
    昨夜下的雨让路面变得略有些湿滑,青石板上偶然有小水坑,步履踏在其上溅起泥水,宫墙之上的朱红之色,缓缓隨雨水淌下。
    群臣自入宫以来,便见到丧事专用,立在奉天殿下,又往东宫而去,便见东宫之中已然到处布上了白绢。
    这下是彻底確定,太子真的去世了。
    可是,太子怎么能去世呢?
    无尽的茫然笼罩著几乎每一个派系、势力,所有人都在思考著太子去世,对局势的影响。
    朝中如今以李显穆为核心的心学党势力最大。
    按照常理来说,心学党废立皇帝,如今皇帝朱祁鈺是他们所立的,太子和皇帝都该和心学党完全站在一起。
    但可惜。
    成也废立,败也废立。
    从龙之功固然顶级,但倘若是废立皇帝,那就是过犹不及,心学党人从心里,是有些害怕未来皇帝亲政后,反攻倒算的。
    双方间的关係直接就尬住了。
    但好在,如今李显穆和皇帝配合的还算是比较好,这让心学党人相信,元辅必然有办法应付未来可能得反攻倒算。
    宣宗皇帝的后裔之中,朱祁鈺再差,总比朱祁镇好,是以心学党人在有意识的向皇帝靠拢。
    但朝中最向朱祁鈺靠拢的是另外一拨人,寄希望於,等李显穆老死后,朱祁鈺亲政的人,也就是押宝在储君身上。
    毕竟如今的大明,李显穆才是事实上的皇帝,朱祁鈺这个皇帝反而像是太子。
    而太子,则是稳固朱祁鈺地位的重要一环。
    如今太子陡然离世,这让很多投资朱祁鈺的人,有些担忧起来,没儿子的人,就不配当皇帝。
    昨夜李显穆和孙太后貌似閒聊的那一番话,说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是最有可能將精力放在朱祁镇身上,同时也最有可能让朱祁鈺过继儿子的一拨人。
    但这件事,终归还是要看元辅李显穆怎么想。
    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在元辅这里,朱祁镇是绝对被判政治死亡的。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时,皇帝和李显穆联袂而至。
    並没有说什么,其后便有宫人领著群臣入东宫为太子弔唁。
    一行人皆紧紧皱著眉头,却不是伤心,而是在思索未来。
    朱祁鈺自然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气氛,顿时心中怒气横生。
    正要发泄怒火。
    便被李显穆直接按下,郑重道:“王者不可隨意动怒,今日动怒不正显示出,陛下心中急躁吗?
    不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臣不会让陛下被臣子逼迫行不可为之事。”
    朱祁鈺顿时心中一酸,几乎要潜然泪下。
    为帝至此,不若当初做个逍遥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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