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莎倒在血泊里,暗红色的血从胸口那个洞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像一口堵不住的泉。
“不——”
俞琬起身就要冲出去,却被一只大手扣住手腕,是克莱恩的手,和铁钳似的抓得她手腕生疼。
“别去!”他压低声音,目光投向那片山坡,冷声道:“那边还在交火!”
俞琬轻轻挣扎着,眼眶已经急红了,一圈淡淡的粉色漫上来。
“赫尔曼,她快不行了...她是红十字医院的护士长...是我的同事,她是...”
话语骤然哽在喉间,她是间谍,是他们眼中的叛国者,她知道此刻冲出去有多不合时宜,可她还是不能不去。
因为她忘不掉在山洞口,伊尔莎撞见他们的那一刻。她是英国间谍,而克莱恩是德国指挥官,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喊一声,那些英国人就会冲进来。可她只是淡淡扫了眼,继续往前走。
她保护过她,保护过他们,哪怕只是一次沉默的转身。
“她是病人。”俞琬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我是医生,我不能见死不救。”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短暂的叁秒里,有什么在他眼底无声地流转。疑惑,询问,再到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他松开了手。
“约翰!”他低喝。“掩护!”
约翰的狙击枪迸出火光,远处一名正要冲过来的英国兵应声倒地。
女孩转身就跑,却见一道白色身影已经抢在她前面冲了出去,定睛一看,竟是方才还在哀嚎着“轻点”的维尔纳。
她赶到时,维尔纳已经跪在了伊尔莎身边,只第一眼,俞琬的心就往下沉了底。
实在太多血了。
男人的眉头紧紧拧着,那是和死神打过太多交道之后,一眼就能判定胜负的表情。
子弹贯穿了左心室,肺动脉八成也被撕裂,回天乏术。
“别……”伊尔莎气若游丝,“别忙了……我知道……”
“别说话!”俞琬手忙脚乱地翻着医疗箱,纱布、棉垫、止血钳散落一地。“我们帮你,我们能救。”
这话不知是安慰她,还是欺骗自己。
鲜血仍在汩汩涌出来,染红了整片草地。
伊尔莎的视线渐渐涣散,树冠和天空模糊成一片灰绿色雾霭,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孩。
眼睛红红的,唇瓣紧紧抿着,一个党卫军的女人,当着盖世太保的面,却跑过来救一个叛国者。
她是真心的,不是那些训练出来的“人道主义关怀”,为什么?
“救不了的。”女人艰难地开口。“别忙了,没用的。”
俞琬的动作微微一顿。“您别说话,”声音绷得发紧,“可以,可以的。”
伊尔莎抬起手,轻轻搭在女孩的手腕上,绿眼睛里掠过一丝柔和笑意。
那笑意太熟悉了,在巴黎的指挥部里,斯派达尔将军临终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她,像一个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卸下重担,找到了永恒的安息。
“能救…”女孩声音发颤。维尔纳肩膀受伤,眼下全靠她一个人,明明急救步骤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可此刻双手却重得像是灌了铅。
“止血钳,钳住那条血管。”维尔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可创口太大,断裂的血管浸泡在血泊中,根本分辨不清。
维尔纳比谁都清楚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这是无用功,彻头彻尾的无用功,两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此刻却在重复着医学史上最古老、最无望的抢救动作。
很快纱布就见了底,连止血钳也不够用了,维尔纳猛然站起身来。
“我去看一眼医疗箱。”男人转身离开。
维尔纳刚跑远,躺在地上的女人就忽然攥住了女孩的手,那力道,重得俞琬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你……”
伊尔莎的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俞琬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才勉强捕捉到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女孩倏地愣住了。
她明明知道的,温文漪。她们搭档做的第一场手术时,伊尔莎就认真地问过她的,还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从那以后都叫她文。
伊尔莎望着女孩眼中的茫然与错愕,像在看一只迷路的小鹿。
她们认识多久了?
从阿姆斯特丹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她们之间有过隐瞒,有过猜疑,也有过篝火边那一夜,她拿枪试探她,而她困惑地回望。
而她们,明明是同一种人。
都想在战争里拼命做点什么,心里都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可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能藏住秘密的人。
直到看见她冲过来的那一刻,女人才真正相信,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她从不是普通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伊尔莎又问了一遍,气息比方才更弱。
这一次,俞琬没有立即回答,她从怔忪中缓缓回过神来,轻轻眨了眨眼,忽而明白过来,她问的不是那个名字。
唇瓣张开的一刻,女孩有些恍惚,她该说哪一个,温文漪,还是俞琬?
那个伴随她二十多年的本名,此刻听来竟如此陌生,就像童年翻阅过的旧书里的人物,隔着泛黄的纸页,隔着时光的长河。
她下意识地望向远处,小手微微蜷了蜷。
君舍此刻就站在山坡上,被一群盖世太保簇拥着,静静旁观这一切。如果她真的说出来,他们会听见吗?
女孩垂下眼帘,睫毛轻颤着,就是这瞬息间的犹豫,却让那双暗淡的绿眼睛亮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跳跃。
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这个女孩,果然把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伊尔莎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中国的?”她问,似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又艰难地补了一句。“别怕….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
女孩的唇瓣开了又合,小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最终,一声带着哽咽的“ja”轻轻落下来,眼泪滴在伊尔莎的胸口,与鲜血融为一体。
我就知道…
伊尔莎的眼睛弯了弯,那笑容如同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忽然听见了一句家乡话。
至少,这女孩还有祖国可以回,还有挚爱的人在身边。
“活下去。”女人的气息越来越轻。“不要像我一样……干傻事。”
我答应你。
女孩在心里应下,她紧了紧伊尔莎的手,既像要让她安心,又像只是徒劳地想留住指间的温度。
伊尔莎唇角微微上扬,抬眼望向远处那个棕发男人,他依然是那种姿态,仿佛在歌剧院的包厢里观赏一场悲剧的终幕。
优雅,疏离,好像这和他毫无干系。
女人忍痛挪了一下身体,他们的目光在残阳中相遇,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战争终将结束。你欠下的血债,总会有人来讨还。
另一边,维尔纳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手里攥着备用止血钳,不过两分钟的往返,伊尔莎已只剩下一口气了。
映入眼帘的,是失血过多带来的抽搐。
女孩肩膀哭得一抽一抽,却还机械地把纱布往那个血洞上填,纱布刚接触伤口就被浸成暗红。
男人刚蹲下,便见女人回光返照般睁开眼,直直望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个词。
“danke。”
话音落下,绿眼睛慢慢阖上,嘴角依然挂着笑。
俞琬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冷,和斯派达尔将军那次…一模一样。
那声枪响,是从英国人逃窜的方向传过来的,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是因为……因为英国人不再信任她了吗?是因为她当时发现了他们却没有说,所以觉得她不可靠了?是不是这样?
如果…这念头一出来,俞琬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如果她能跑得快一点,如果….不,战争中最大的奢侈,就是如果。
维尔纳蹲在一旁,平日里总叽叽喳喳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出奇,不知多久,他才粗暴地擦了擦沾血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起来吧,待会儿还得走。”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走的时候不疼,最后一枪打的准,贯穿伤,没怎么遭罪。”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硝烟渐渐散去,山风呜咽着掠过战场,像亘古以来见证无数死亡的幽灵发出的叹息。
君舍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闭上眼睛。
猞猁死了。死在他即将收网捕获她的时候,追了一个月的猎物,就这么死了,没死在他手里,倒死在了她主人的枪口底下。
灭口?还是命运的嘲弄?
他习惯性地扬起嘴角,笑意却在半途僵住。这表情凝固在脸上,如同一场荒诞剧演到高潮时突然断了电。
有趣,这幕戏,大可以取名叫作《风车停转》。
若是投稿给柏林的剧作家,怕是连克罗伊茨贝格那些地下室改建的小剧场,都能座无虚席。
他忽然想起,方才小兔冲过去时,舒伦堡似乎请示过要不要把人拦住?而他竟鬼使神差地摆了摆手。为什么要纵容她去救一个“敌人”?
姑且就当是……小兔演员的加戏场?
毕竟每次碰到这种莎士比亚风格的悲剧,她都绝不缺席。
他看着她,那个小小身影跪在尸体旁边,肩膀时不时抽一下,她在为一个叛国者哭,为一个差点要一枪崩了他的人流泪。
这感觉就像咽下一口来路不明的黑刺李金酒,灼喉的苦味里,偏又渗着一丝说不清的回甘。
小兔,这就是小兔。
一如斯派达尔那只老狐狸咽气时一样。她也是这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只不过这次多了只聒噪的猫头鹰作伴,还真是……同事情深。
君舍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复杂得难以解读。小兔,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夕阳把最后一抹血色抹在天边,又一点点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制服,漆黑面料上,自己的血与别人的血晕开成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她们方才说了什么?距离太远,硝烟太浓,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模糊了听觉,像是喝了一整夜的雷司令。
唯一清晰的是,似乎任何人在小兔面前倒下,都会立刻变成她必须去救的“病人”。
那女人临死前笑了,死在昔日同袍的子弹下,最后竟露出那样的笑容,仿佛在说:原来是你啊,
这念头落下,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胸口去。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这时,戈尔德凑上前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长官,您受伤了,我扶您——”
君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同样的血泊里,斯派达尔见上帝前也是那样瞧着小兔。
小兔啊小兔,你是专门给将死的敌人送终的吗?还是就那么爱凑热闹?
可是……男人眉峰微蹙。方才的某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这小兔的柔软皮毛之下藏着些别的东西,那些她从未示人、小心翼翼保存的….就连圣骑士都不曾知晓的东西。
是利爪,还是尖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回去。不,不可能。她冲过去救人,可那只呱噪的猫头鹰不也冲过去了吗?
小兔天生见不得人受苦,那圣骑士是党卫军,她不也拼了命去救?这就是她的天性。
天真得近乎愚蠢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践行者。
一个握着玩具短剑的公主,却妄想守护整个世界。若是圆桌骑士们在场,怕也要为这份天真让座。
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弧度来。
可她比他想象的勇敢,勇敢得让人……他拒绝承认那个浮现在脑海的词。
风掠过染血的山坡,男人望着那个小小身影终于松开手,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夜风撩起散乱的发丝,露出那张瓷白小脸。
“上校,需要清理战场吗?”舒伦堡快步走近请示。
君舍漫不经心地颔首,转身的刹那,余光却捕捉到她抬起头,隔着半个山坡投来的目光。
黑眼睛里浮动着一层光,既非怨恨也非责备,而是一种沉沉的,他读不懂却莫名想驻足拆解的情绪。
男人忽然有点烦躁。奥托·君舍,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小兔怎么看你了?她哭谁,笑谁,看谁,关你什么事?
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
俞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偶尔踢到一枚弹壳,发出突兀的声响。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暗红色的光把整片山坡染得像凝固的血。
俞琬机械地迈着步子,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双腿本能地交替,一步,两步,叁步。
“文。”维尔纳的声音里是罕见的认真。“你还好吗?”
俞琬没答话,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好不好。
脑海里纷乱地闪过伊尔莎的一幕幕:初见时那个不苟言笑的护士长,篝火旁忙碌的背影,现在想来,竟像极了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猫。
还有最后躺在血泊中,嘴角却挂着的那个微笑。
俞琬的步子顿了顿。
死了,又一个人死了,在她手底下,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想起斯派达尔,想起奥布里,那个送她子弹壳吊坠的男孩,死前还在说巧克力真甜。
这场战争里,还会死多少人?还要死多少人?
克莱恩靠在担架上,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女孩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暮色里,她看起来更小了。肩膀垮着,小脑袋耷拉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心突然狠狠揪了一下,不是伤口疼,那是从胸腔深处泛起来的钝痛,压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滞。
她走到他面前才停下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又添了新的泪痕,混着泥土和血污,狼狈得不像她。
可她在看他,眼里全是水汽,还是努力睁大着,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还活着,没有消失。
那眼神,看得克莱恩心头发软。
“回来了?”
一听他的声音,女孩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点头,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东西,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克莱恩看着她努力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过一遍的山茶花,花瓣零落,却倔强地挺立着。
啧,明明想哭还要强忍着。
“过来。”
男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没有多余的话,那姿势却温柔得不容拒绝,像是在无声地说:来,到我这里来。
女孩闻言又向前挪了一小步,轻轻垂下眼帘来。
abc:
一声长叹送给伊尔莎,终于解脱了!风车并不一定想选英国,但是处在当时的环境,能帮她报仇的实力强的,刚好是英国,所以才选择了他们。伊尔莎一直活得清醒又矛盾。一方面她恨德国当时的统治者,如果不是他们的偏执,她已经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现在孑然一身。另一方面,她虽然与英国人合作,但是内心深处依然坚定认同自己德国人的身份,因为她放过德牧,还试图为自己的同事在英国人面前辩解。可惜对于德国来说,她是叛国者!一个既没有国也没有家的清醒者,在当时是多么痛苦,但是未婚夫临终嘱咐,让她即使浑浑噩噩,也在试图说服自己努力活下去。盟友的背叛,帮伊尔莎做出了选择,终于结束了!
感慨一下狐狸的运气是真好啊!在华沙,如果不是跟着小兔出去,早就在爆炸中领盒饭了吧!在巴黎,如果不是小兔的提醒,也已经因公殉职了吧!这次,差点在小兔心中形象尽毁,还好英国佬救了他。真是天选盖世太保和小兔日记记录者啊。
维尔纳,娇气的贵族少爷,你得多向你表兄学习!挨了一颗子弹,嚎的像天快塌了。看看你的表兄,伤成那样都还在战斗,你这样太丢脸啦
种菜中:
呜呜呜伊尔莎最后应该很开心小兔没有走上跟她一样的命运吧,发现了跟她一个一样为爱勇敢向往和平的女生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维尔纳真是嘴硬心软的大好人,他值得那个danke。
看到君舍为了小兔阻止了舒伦堡,能感觉出他在人性方面也有所改变,任务不再是永远第一。看来美人计是有用的,只是看谁对他使。。。感觉后面小兔身份暴露,克莱恩和君舍会很默契的联手掩盖保护小兔。
”你欠下的血债,总会有人来讨还.”这句话也暗示了君舍之后的人生。。。哎
你叫什么名字
同类推荐:
青符(父女 古言)、
永团圆 (古言 1v1 高H)、
春闺媚香(乱伦,偷情,女非男处h)、
《玉壶传》(骨科)(兄妹)(np)、
非典型强取豪夺(古言nph)、
天子御刑、
断头花、
通房丫鬟、

